第四章 铁律与微澜
苏暮雨返回总部时,已是第二日晌午。总部内的气氛比昨日更加肃杀。总执事堂的命令已开始层层下达,资源清点与人员重编在苏奎雷厉风行的督办下快速推进,但也带来了不可避免的摩擦与暗涌。
他尚未去见苏昌河,便先听到了一个消息:昨夜,慕家聚居区内,两名慕家年轻子弟因对资源分配草案不满(草案中慕家份额虽在抚恤上优待,但在日常用度与任务配给上被明显削减),酒后与负责清点登记的苏家执事发生口角,进而演变成了小范围的殴斗。冲突很快被巡逻队镇压,但影响恶劣。
苏昌河的处理方式迅速而冷酷:两名慕家子弟,被废去武功,逐出暗河。那名苏家执事,因处理不当、激化矛盾,被杖责五十,降为普通役卒。同时,苏昌河再次明令,过渡期间,再有无端滋事、质疑总堂决议者,无论缘由,一律严惩不贷。
这手腕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所有人皮焦肉烂,却也暂时压下了所有公开的杂音。慕家内部哀声一片,却敢怒不敢言。谢家则愈发沉默,行事更加谨慎。
苏暮雨在总执事堂后的静室找到苏昌河时,他正在批阅文书,脸色比昨日更差,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躁意。内伤显然在加重。
“落魂涧有发现?”苏昌河放下笔,直接问道。
苏暮雨将油纸包和绘有印记的纸张放在桌上,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包括那古老符号的疑点和奇异的甜腥气味。
苏昌河盯着那印记草图,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彼岸花戒指,良久,才沉声道:“这符号……我好像也在禁库的某张残图上见过,隶属最早期的‘祭影堂’。祭影堂百年前就已因手段过于诡谲阴毒被裁撤,相关记录大都销毁了。”他眼中寒光闪烁,“知道这个,还能弄到可能与之相关的药物……看来我们家里,不仅进了老鼠,还可能藏着一条认旧主的老狗。”
“慕家昨夜的事,我听说了。”苏暮雨转而道,“手段是否过于刚硬?此时更需要怀柔,以免人心彻底离散。”
“怀柔?”苏昌河抬眼看她,眼底有血丝,“暮雨,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怀柔。外敌窥伺,内部若再不能令行禁止,暗河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非常时期,必须用重典。慕家那两人,是撞在了刀口上。不用他们的血让其他人清醒,就会有更多人效仿!至于人心……”他冷笑一声,“等我们揪出内鬼,打退外敌,握紧了刀把子,该回来的人心,自然会回来。”
苏暮雨沉默。他知道苏昌河的逻辑有现实的残酷道理,但那种将人心也视为可以武力慑服、利益捆绑之物的态度,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这与他所理解的、带领众人共赴“彼岸”所需的同心同德,似乎正背道而驰。
“查内鬼的事,你打算如何入手?”苏暮雨问。
“从能接触到古老卷宗,尤其是禁库残页的人查起。还有,那甜腥气味,让谢家的人去分辨,他们常年摆弄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或许能有线索。”苏昌河揉了揉额角,“另外,西南支栈被劫走的部分药材里,有几种颇为特殊,并非普通疗伤或制毒之用。我已让苏奎去查近期所有涉及这些药材的交易记录和领取记录,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
思路清晰,部署严密。苏昌河的确是一个优秀的掌控者与猎手。
“我会从慕家内部开始暗访。”苏暮雨道,“模仿‘三千界’需要对慕家功法有相当了解,慕家内部的人嫌疑无法排除。同时,也看看能否安抚一下。”
苏昌河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小心些。现在的慕家,像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还有,”他补充道,“谢七今天上午来找过我,主动提出谢家可以负责一部分外围的防御布控,话说的漂亮,但想要更多独立行动的权限和资源配给。我暂时压下了,没答应也没拒绝。你留意一下谢家最近的动向。”
分工已然明确。苏暮雨负责内查与安抚,苏昌河坐镇中枢,高压控局,并梳理外部线索。看似互补,但两人都隐隐感觉到,一条因处事理念和方法不同而产生的沟壑,正在他们之间悄然裂开。只是大敌当前,谁也无暇、或许也无力去弥合它。
苏暮雨离开时,苏昌河忽然叫住他,声音低了些:“暮雨,你的伤……如何?”
“无妨。”苏暮雨停步,没有回头。
静室内,苏昌河独自对着那古怪的印记草图,久久未动。窗外,浓雾依旧,锁着重重楼阁,也锁着莫测的人心。他摊开手掌,掌心因内息不稳而微微发烫。时间,他们最需要的是时间,但敌人,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