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总部,隐于重山叠嶂与终年不散的迷雾之中。往日,这里是令外界闻风丧胆的影子巢穴,肃杀而有序。但当苏昌河与苏暮雨策马穿过最后一道隐蔽的山峡隘口,望见那片依险峻山势而建的连绵楼阁时,空气中弥漫的却是一种紧绷的、混杂着不安与猜忌的气息。
留守的各家好手早已接到消息,齐聚在最大的演武场——“断魂坪” 上等候。人群泾渭分明地站成了三块。苏家部众人数最多,黑衣劲装,沉默如铁,看向苏暮雨的目光带着灼热的崇敬与看到其白发时的惊愕;慕家残部人数锐减,人人面带悲戚与难以掩饰的惶惑,站在前列的几位老者眼神复杂;谢家之人则神色最为微妙,隐隐有观望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苏昌河勒马停在高处的石阶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他没有立刻下马,只是静静坐在马背上,那股属于大家长的、混合着血腥威压与深沉疲惫的气势,便已让嘈杂的低语迅速平息。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这位刚刚在天启城弑杀皇子、格杀阉党魁首的大家长,似乎比离开时更加深不可测,也更具压迫感。
“看来,我们不在的这些日子,家里倒是‘热闹’得很。”苏昌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冰冷的嘲讽,“西南支栈的血,还没冷吧?”
场中一片死寂。
苏暮雨翻身下马,走到苏家队列之前,与高处的苏昌河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呼应。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伞剑轻轻顿在地上,目光平静地掠过慕家与谢家的人。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血液的锐利。
“苏奎。”苏昌河点名。
苏家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快步出列,单膝跪地:“大家长!”
“说。从我们离开那日起,一桩一件,所有非常之事,不得有丝毫遗漏。”
“是!”苏奎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除了西南支栈被袭的详情,还有几起较小的摩擦:两家子弟因物资分配争执险些动手;外围巡逻队发现陌生窥探踪迹三次,追之不及;甚至总部内库的守卫交接记录,也出现过一次模糊的异常,虽未失窃,却令人不安。
每一件事说出来,场中的气氛就更凝固一分。这些事单独看或许是管理疏漏,但串联在暗河精锐尽出、主力远征天启的这个敏感时期,其意味便不言而喻——内部有人心思浮动,外部有饿狼环伺。
苏昌河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慢慢摘下沾满尘土的手套,露出骨节分明、带着陈旧伤疤的手。
“慕家的几位长老,”他目光转向慕家队列,“慕雪薇身亡,慕青羊殉道,慕家此次损伤最重,我苏昌河记在心里。但,”他话锋陡然转厉,“支栈现场留下的‘三千界’痕迹,你们作何解释?慕家的独门绝技,除了已故的雪薇,还有谁能使?或者……传给了谁?”
慕家几位长老脸色大变。为首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声道:“大家长明鉴!雪薇那孩子的‘三千界’心法特殊,非其血脉与独门内力温养难以大成,我等老朽都仅知皮毛,绝无可能施展出足以伤人的完整‘三千界’!此必是外人模仿构陷,欲使我暗河内部自相残杀啊!”说着,老泪纵横,身后慕家子弟也纷纷跪倒,悲愤之情不似作伪。
苏暮雨静静观察着。他能看出慕家长老的惊惶是真的,但那份悲愤之下,是否全无隐情?慕家经此重创,年轻一辈佼佼者尽殁,剩下的这些人中,会不会有人因恐惧未来被边缘化,或被其他心思利用?
苏昌河不置可否,又看向谢家方向:“谢七爷,你们谢家,素来精于器械与消息。这些外围窥探的痕迹,可查出些端倪?”
谢家领头的是一个面容精悍、留着短须的中年人,闻言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回家长,痕迹被刻意处理过,很干净。但根据其退走路线与一些极细微的残留判断,不排除有唐门‘无影踪’身法的影子,也有几分……北边一些善于山地潜行门派的特征。对方很谨慎,混合了手法。”
“唐门……北边……”苏昌河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寒光一闪。天启之事,唐门虽未直接介入,但其态度暧昧,与暗河旧怨亦未消解。至于“北边”,范围就广了,可能指向与朝廷有千丝万缕关系的某些势力,也可能是其他趁火打劫的江湖世家。
“也就是说,外面有不止一拨人,等着我们乱,等着我们弱,好扑上来撕咬。”苏昌河总结道,声音陡然大了起来,带着内力,震得场中众人耳膜嗡嗡作响,“而内部,也有人心思活络了,觉得暗河的天,要变了?觉得我苏昌河和苏暮雨,死在天启城回不来了?!”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每个人心头。一些原本目光闪烁的人,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苏昌河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暗河的天,变不了!规矩,只会更严!从今日起,三家所有人员动向、物资调配、消息往来,皆需统一报于总执事堂,由我与暮雨共同裁定。旧有各家私库,三日内清点封存,资源由总部按需重配。有异议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现在可以站出来。我给他一个公平挑战我的机会,赢了我,大家长的位置,他的。”
死一般的寂静。无人敢动,甚至无人敢大声呼吸。挑战刚刚弑皇归来的苏昌河?与找死何异?
“既然没有,”苏昌河语气稍缓,但依旧冰冷,“那就按新规矩办。苏奎,总执事堂由你暂领,直接对我和暮雨负责。慕家、谢家各出两名副手协理。西南支栈之事,列为头等,暮雨,”他看向苏暮雨,“你亲自去查。我要知道,是谁的手,敢伸这么长,还敢用死人的名头。”
“好。”苏暮雨简短应下。这是他回归后的第一个明确任务,也是苏昌河将内部监察与外部追凶的重任,明确交托于他这柄“最利的剑”。
“谢七爷,”苏昌河又对谢家领头道,“你谢家调动所有暗线,给我盯死唐门,还有北边那几个有嫌疑的势力。有任何异动,直接报我。”
“遵命。”谢七爷躬身。
初步的整顿在高压下迅速铺开。苏昌河展现了一个大家长在危机时刻应有的铁腕与决断,将可能扩散的慌乱与猜疑强行压制下去,用更集权、更严格的制度,试图将涣散的人心重新捆缚在一起。
但苏暮雨知道,这只是表象。高压能暂时压住波澜,却化不开水底的礁石。慕家的悲愤与不安需要安抚而非仅仅压制,谢家的观望与可能存在的异心需要化解,而苏昌河这种近乎独断的收权,本身就会埋下新的芥蒂。
傍晚,总执事堂旁一间静室。苏昌河卸下了白日里威严的铠甲,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内息的紊乱让他脸色有些苍白。苏暮雨将一瓶调理经脉的丹药放在他面前。
“你的伤,不宜再妄动真气,更不宜频繁以势压人。”苏暮雨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苏昌河吞下一颗丹药,闭目调息片刻,“暮雨,你觉得我今日,太急了?太狠了?”
“形势所迫,不得不为。”苏暮雨在他对面坐下,“但慕家那边,仅凭威压不够。雪薇与青羊的抚恤,需格外厚重,并公开表彰其功绩,稳定人心。谢家……谢七看似配合,眼底却有不甘。骤然收权,他们不会舒服。”
“我知道。”苏昌河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抚恤的事,你去办,按最高规格。至于谢家……他们若识相,自然有他们的位置和好处。若不识相……”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先查清西南之事吧。”苏暮雨转移了话题,“模仿‘三千界’的手法相当高明,绝非寻常江湖客能为。对方对我们的了解很深。”
“这正是我担心的。”苏昌河手指轻叩桌面,“外敌易挡,家贼难防。我总觉得,这次的事,里应外合的可能性更大。你去查,放手去查,无论牵扯到谁。”他深深看了苏暮雨一眼,“你知道我的意思。”
苏暮雨默然点头。他知道,苏昌河给了他最大的信任,也给了他一道可能极为艰难、甚至需要割舍某些“情谊”的考题。
“对了,”苏昌河像是忽然想起,“回来时,下面人报,在山门东侧七十里的‘落魂涧’附近,似乎有短暂而异常的内力波动痕迹,很微弱,时间大概在支栈事发前后。那里偏僻险峻,平时少有人去。或许……是个线索。”
落魂涧?苏暮雨记下了这个地方。
离开静室,夜色已浓。山间的雾更重了,将楼阁殿宇锁在一片朦胧之中,唯有零星灯火如鬼眼般闪烁。苏暮雨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屏息敛气,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雾与夜色,朝着慕家聚居的区域潜去。
他需要亲自去感受一下,那份悲愤之下的真实温度。也需要看看,在大家长雷霆手段的阴影下,那些闪烁的灯火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面孔。
浓雾锁重楼,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而那指向落魂涧的微弱线索,或许就是揭开这重重迷雾的第一道缝隙。只是谁也不知道,缝隙之后,是真相,还是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