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东京城却未完全沉睡。宣德门外御街两侧的酒楼瓦舍,仍有丝竹笑语隐约飘出。林竹溪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这颜色穿在他十六岁的身上显得有些突兀的庄重,腰间的金鱼袋沉甸甸的,提醒着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七个字的重量。
王承恩将他送至皇城东华门外,躬身道:“林相,您的宅邸明日吏部便会安排。今夜暂且委屈,在礼宾院歇息。”他顿了顿,补充道,“范相、王相、魏相得知陛下新拜宰辅,特在樊楼设了便宴,为您接风。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林竹溪心头一跳。来了。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关,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三位宰相同请,是礼数,是试探,抑或是……下马威?
“有劳王都知。”他稳住心神,登上那辆青幔马车。
樊楼是东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五座三层楼阁以飞桥连接,灯火璀璨如天上宫阙。马车并未停在正门,而是绕至后巷一处清静小门。早有青衣小厮垂手恭候,引着他穿过曲廊,来到一座临水的小阁。
阁内温暖如春,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正月最后的寒意。三人已在座。
上首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家常的深蓝绸袍,正用竹夹缓缓拨弄着炭火。他抬头看来时,目光并不锐利,却有一种沉淀已久的厚重感,仿佛能看透人心。林竹溪知道,这位便是首宰范质,出身寒微,以刚直敢谏、精通吏治闻名,更是七品武夫——武夫一途,锤炼筋骨气血,高品者力能扛鼎,气息绵长,战场上是万人敌。范质虽不以勇力显,但那股沉稳如山的气度,正是武夫修至深处,精气神内敛如铁的表现。
范质左侧,坐着一位三十余岁的男子,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却又比寻常书生多了几分干练与精明。他穿一身月白襕衫,手里把玩着一只天青釉的茶盏,正含笑打量林竹溪。这是次相王溥,年方三十八,已是两朝老臣,以博闻强记、文采斐然著称,乃是七品才子。才子一途,养胸中浩然气、锦绣文,言出法随,文章可通鬼神,高深处甚至能笔下生灵,诗成风雨。王溥看似温和,但林竹溪能感觉到,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无形的“文气”,温和却韧,如溪流环绕。
范质右侧,是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面容和蔼,目光温润,穿着半旧的褐色道袍,像个乡间老儒。他正低头看着面前棋盘上的一局残棋,似在沉思。这是三相魏仁浦,年五十四,历仕数朝,老成持重,尤其擅长理财度支,乃是六品才子。六品,已是才子中的高阶,离那“出口成宪”、“文章华国”的五品之境只差一线。他气息最为内敛,几乎与普通人无异,但林竹溪来自华山,隐约能察觉到,老者周身有一种极为协调、与天地隐隐共鸣的韵律。
“林相来了。”范质放下竹夹,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坐。”
林竹溪依言在下首空位坐下,拱手道:“晚辈林竹溪,见过范相、王相、魏相。蒙三位相公厚爱,愧不敢当。”
王溥轻笑一声,声音清越:“林相不必过谦。陛下金口亲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政事,与我等并列,便是同僚。今夜只是私宴,为林相接风,不谈公事。”他亲手执壶,为林竹溪斟了一杯酒,酒色澄碧,香气清冽,“尝尝,江南新到的‘梨花春’。”
林竹溪道谢,举杯浅酌。酒入喉清甜,后劲却隐然。他放下酒杯,坦然迎向三人的目光:“竹溪年少学浅,骤登高位,心中实是惶恐。日后若有不当之处,还望三位相公不吝指教。”
魏仁浦终于从棋盘上抬起头,温声道:“林相过谦了。希夷先生学究天人,他能看中的人,必有过人之处。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在林竹溪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一瞬,“朝堂不比山野,风云变幻,有时非人力所能预料。林相初来,有些事,或许需知晓。”
来了。林竹溪心中微凛,坐直了身体:“请魏相明示。”
范质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份沉凝:“大宋新立,百废待兴。朝堂之上,文武并重。文,以治国安邦;武,以靖边平乱。此外,佛、儒、道、剑客诸流,亦各有其用,陛下皆善加笼络,以安天下。”他看向林竹溪,“不知林相,师承希夷先生,修的是哪一途?如今……是几品?”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在这个世界,个人修为虽不完全等同于官位权柄,却是立足的根基之一,尤其是在高层。一个毫无修为的十六岁少年身居宰相之位,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竹溪沉默片刻。他穿越而来,身无长物,师父陈抟教他更多的是修身养性、观星卜卦、医道杂学,以及一些基础的吐纳导引之术,似乎并未将他严格纳入某个修炼体系。若硬要分,或许……算是杂学?但品阶,他真不知道。
他放下酒杯,坦然道:“回范相,师父并未明言弟子所修何途。只教了些养气静心、辨识草木、观星望气的微末功夫。至于品阶……竹溪实不知。”
阁内安静了一瞬。
王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希夷先生果然行事超然物外。不过,既入朝堂,有些东西,了解一下也无妨。”他指尖在酒杯沿口轻轻一划,那澄碧的酒液竟无风自动,在杯口上方三寸处,凝聚成一行娟秀的小字:“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字迹清晰,墨香隐现,竟似真的用笔墨写成,悬浮空中,久久不散。一股清正温和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令人心神宁静。这是才子七品“文气凝形” 的手段,虽不具攻击力,却已显露出对自身“文气”精妙的掌控。
“雕虫小技,让林相见笑了。”王溥手指一收,酒液字迹倏然散去,重新落回杯中,一滴未洒。
魏仁浦呵呵一笑,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面前棋盘上那局残棋,黑白棋子忽然自行移动起来,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操控。几个呼吸间,原本胶着的局面豁然开朗,白棋竟走出一步妙手,屠掉黑龙大角,胜负立判。不仅如此,棋子移动时,隐隐有风雷之声微作,阁内气息都为之一肃。这是才子六品“以意御物”、“文气引动天地微象” 的体现,比之王溥的凝形更进一步,已能轻微干涉现实。
“老了,也就这点爱好了。”魏仁浦摇摇头,气息平稳如常。
范质看着林竹溪,缓缓道:“老夫粗通武夫之道,不及二位相公风雅。”说着,他伸出右手,食指在面前坚实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按。
没有声响。
但林竹溪看得分明,范质手指按下的地方,木纹微微下陷,形成一个极其规整、深浅一致的圆形凹痕,边缘光滑如琢。更奇的是,桌面其余部分,连一丝震动都无,仿佛那一按之力被完美地约束在方寸之间,没有丝毫外泄。这是武夫七品“劲力入微”、“凝而不散” 的高明境界,非气血掌控达到极致不可为。
范质收回手指,那凹痕依然清晰。“武夫之道,看似粗蛮,实则亦有精细处。治国用兵,亦是如此。”
三人都未展露惊天动地的威能,但恰恰是这举重若轻、控制入微的展示,更显功力深厚,也更具压迫感。他们在告诉这位年轻的“第四相”:朝堂之上,不仅有权谋,更有实实在在的力量底蕴。你能坐在这里,凭什么?
林竹溪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必须有所回应。并非要压倒对方,至少要证明,自己并非毫无依仗。
他闭上眼,回想着师父传授的静心法诀,回忆着华山之巅观云海日出时的心境,回忆着一路行来所见民生多艰的那份沉甸甸的感受。他没有什么“文气”可凝聚,没有“劲力”可操控,也没有高深意念。
但他有眼睛,有心,有这一路的见闻。
他睁开眼,目光清澈,望向阁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华州雪厚三寸七分,渭水冰凌最大者如小儿拳。”
“潼关道旁,第三棵老槐树下,埋着一个饿死的孩子,无碑。”
“洛阳东三十里,张村七十户,今春能下地的耕牛,只剩五头。”
“汴河漕工,扛包一次,得钱三文,日食两顿,一顿稀。”
他说的很慢,每一句都是一个场景,一个数字,一个细节。没有运用任何修炼体系的力量,只是平实地叙述。
但奇怪的是,随着他的话语,阁内炭火的光芒似乎摇曳了一下,窗外夜风仿佛凝滞了一瞬。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的神色,渐渐变了。
他们感受到的,不是“文气”,不是“劲力”,也不是“意念”。
而是一种极其稀罕、却又真切存在的东西——“心念”与“真实”的共鸣。
林竹溪所说的,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真心所记的“真实”。这份“真实”经由他纯粹的心念传达出来,竟然隐隐牵动了周遭环境的细微气机。这并非某种修炼体系的有意为之,更像是……他这个人,他与脚下这片土地、与那些芸芸众生的某种微弱连接,通过语言自然流淌了出来。
这在正统修炼体系中并无明确品阶对应,甚至算不得一种“能力”。但它却让三位宰相心中震动。
因为他们久居庙堂,案牍劳形,奏章里看的是数字、是方略、是成败,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直接、如此细微地“感受”到那些冰冷的政令之下,一个个具体而生动的“人”了。
林竹溪说完最后一句,停了下来。阁内一片寂静。
良久,范质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竹溪:“这就是……希夷先生让你带来的东西?”
林竹溪摇头:“这是我自己看到的。师父只说,让我做该做之事。”
王溥把玩茶盏的手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淡去,变得认真:“‘该做之事’……林相以为,何事该做?”
“让雪灾里的人有衣穿,让饿死的孩子少一些,让耕牛多起来,让漕工吃得饱一点。”林竹溪回答得简单直接。
魏仁浦抚须,缓缓点头,温润的目光中多了些别样的东西:“大道至简。林相虽未言修为,然此心此念,或许……便是你立足朝堂的根本。”他顿了顿,“只是,朝堂之上,仅有此心,远远不够。路,还很长。”
范质举起了酒杯,首次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友善的表情:“林相,欢迎入政事堂。这杯,敬你一路所见。”
王溥和魏仁浦也举起了杯。
林竹溪双手捧杯,与三人虚碰。
酒饮下,微辣,却带着一丝回甘。
“林相你的道是什么?你想成为什么道?”范质一口酒下去,少许醉意。
“我?还不清楚,要不你们教教我?”林竹溪有些微醉。
“好啊!”三人一口答应。
“那小子承蒙三位厚爱!”此话过后,四人大口烈酒下去,好不爽快!
阁外的夜,还深着。
东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灭。
而这座临水小阁里,大宋王朝权力核心的四位宰相,第一次坐在一起。
风,从水面掠过,带着早春的寒气,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新生的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