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时,林竹溪已站在了左掖门外。
他花了一文钱,在街边摊喝了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就着自带的冷炊饼咽下。
身上还是那件旧棉袍,只是昨晚在脚店后院的水井边,用力搓洗了一番,冻得通红的手揉去了最显眼的污渍。
此刻站在一众绯紫官袍间,他瘦削的身影依旧突兀得像白绢上的墨点。
官员们低声交谈着,没人多看他一眼,只当是个不懂规矩、误闯禁地的寒生。
宫门开启的沉重声响碾过青石地面。
队伍开始移动。
林竹溪握紧了袖中那封已有些汗湿的信,跟在队伍末尾。
穿过第一道宫门时,一个绿袍小官回头瞥了他一眼,眉头皱了皱,终究没说什么。
第二道门内,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迎了上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脸上。
“林先生?”声音细而平。
林竹溪点头,递上信件。
内侍快速扫了眼信封上的字迹,神色微动。
“随我来。”
他们没有跟随主流官员前往正殿的路线,而是拐进了一条侧道。
甬道高深,脚步声回响。
两侧红墙上的积雪尚未融化,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
走了约半炷香时间,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偏殿前。
内侍示意他候在廊下。
殿内隐约传来交谈声,听不真切。
风吹过殿角铜铃,发出极轻微的叮咚声。
林竹溪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庭院中一株老梅上。
虬枝上积着残雪,却已有几点嫣红倔强地探出头来。
他忽然想起华山悬崖上那些在石缝中生长的野梅。
不知看了多久。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才引路的内侍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陛下召见。”
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肃穆。
林竹溪整了整衣襟——尽管没什么可整理的。
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稳。
殿内比想象中简朴。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必要的家具,和一排排高及屋顶的书架。
赵匡胤背对着门,站在一架巨大的舆图前。
他穿着常服,身形魁梧,负手而立。
仅一个背影,就有种山岳般的沉静力量。
林竹溪依礼跪拜:“草民林竹溪,叩见陛下。”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清晰可闻。
赵匡胤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下来,像冬日里不那么刺眼、却依旧明亮的阳光。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点温和。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林竹溪也坐。
内侍早已搬来一个锦墩。
林竹溪谢过,只坐了半边。
“希夷先生身体可好?”赵匡胤开口,竟是家常般的问候。
“师父安好,谢陛下垂问。”
“他信中说,你虽年少,却‘心有乾坤’。”赵匡胤笑了笑,“能让希夷先生用这四个字,不容易。”
林竹溪不知如何接话,只微微垂首。
殿内静了片刻。
赵匡胤忽然问:“从华州到东京,走了几日?”
“回陛下,十九日。”
“路上可曾遇到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
林竹溪抬起眼,正对上皇帝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平静无波,却又像能看透一切。
“遇到了雪,遇到了河,遇到了饥民,遇到了贼人,也遇到了善心的商队。”
他答得简单,却一句一景。
赵匡胤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
“说说贼人。”
林竹溪便讲了驿亭那一夜。
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实地叙述。
讲到扬柴火、亮匕首时,赵匡胤的眉梢动了一下。
讲到商队及时出现,贼人遁走时,皇帝点了点头。
“后来呢?”
“后来随商队同行,听他们讲天下事,看沿途民生。”
“看到了什么?”
林竹溪从怀中取出那卷笔记。
纸张粗糙,边缘已磨损。
他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转呈御前。
赵匡胤展开纸卷。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稚拙却工整的字迹。
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良久。
皇帝抬起眼。
“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
“是。”
“为何要记这些?”
林竹溪沉默了一下。
“因为怕忘记。”他说,“也怕……将来坐在暖阁里的人,看不到这些。”
这话很直,直得近乎冒犯。
但赵匡胤没有生气。
相反,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你可知今日朝会上,几位宰相在议何事?”
“草民不知。”
“他们在议江南贡赋的数额,议禁军换防的章程,议科举取士的名录。”赵匡胤慢慢说道,“都是大事,都很重要。”
他顿了顿。
“但没有一个人,提到关中雪灾后还有多少百姓缺衣少食,提到潼关道上是否还有贼寇为患,提到洛阳新垦的薄田能不能熬过这个春天。”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林竹溪的心跳快了一拍。
“陛下……”
赵匡胤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朕需要一个记得这些事的人。”皇帝看着他,“需要一个亲眼见过雪灾、遇过贼寇、走过新垦薄田的人,站在朝堂上。”
“草民年幼无知……”
“希夷先生说你心有乾坤。”赵匡胤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朕信他的眼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庭院,那株老梅上的雪开始融化,水滴晶莹。
“这大宋江山,是朕从马背上打下来的。”皇帝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遥远,“但治江山,不能只靠马背。”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林竹溪。”
“草民在。”
“朕今日便授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政事。”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林竹溪猛地抬头。
他看到皇帝脸上没有玩笑的神色。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开国君主的决断。
“陛下!”他想跪下。
“听朕说完。”赵匡胤走回书案前,“这个位置,不是赏你的。是朕要你做的。”
他俯身,手指点在那卷笔记上。
“你要做的,就是记住你写下的这些。记住雪有多冷,路有多难,百姓眼里的光是多微弱。”
“然后在每一次朝议时,在所有人都说着宏图大业的时候——”
皇帝的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
“替那些你见过的人,说句话。”
林竹溪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闪过那一张张脸。
渡口的老艄公,抱着孩子的妇人,驿亭里凶蛮的贼人,和善的周管事,冻土上垦田的老农……
他们都看着他。
“臣……”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然后缓缓跪倒,额头触地。
“林竹溪,领旨”
这一次,他用的是臣子的礼仪。
也是臣子的誓言。
赵匡胤看着他跪伏的身影,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起来吧”皇帝说,“王承恩”
一直侍立在侧的内侍躬身:“奴婢在”
“带林相去换朝服,半个时辰后,朕要在崇政殿,亲自宣旨”
“奴婢遵旨”
林竹溪站起身时,腿有些发软。
他跟着王承恩退出殿外。
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风吹过廊下,带来远处早朝散去的钟鼓余音。
王承恩低声道:“林相,请随奴婢来”
这个称呼让林竹溪怔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一步步,走向那深不可测的朝堂,也走向他不可预知的未来。
梅枝上的雪水,正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
悄无声息,却渗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