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是被冷醒的。
他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坐起来,鼻尖先钻进一股潮湿的霉味——像老房子的阁楼,混着点铁锈和消毒水的淡腥气。头顶的荧光灯闪了两下,发出细碎的电流声,照亮了眼前四四方方的空间:乳白色的墙面泛着暗黄,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底下青灰的水泥,地面是磨损严重的瓷砖,缝隙里塞着黑色的霉菌。
这是间典型的后室房间。
林深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信号,时间停在2023年10月17日 14:32,和他三天前在写字楼加班时看的时间一模一样。他摸向口袋里的钥匙扣,那是妈妈留给他的银质钥匙,刻着缠枝莲纹路,此刻正贴着掌心发烫,像块烧红的炭。
“叮——”
电梯门突然打开的声音吓得他差点跳起来。他抬头望去,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缓缓滑开,里面空无一人,金属门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林深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踩着瓷砖走向电梯。地板很滑,他扶住墙才没摔下去,指尖碰到墙皮时,居然沾了一手碎屑——那不是普通的墙皮,是某种类似骨粉的粉末,带着股说不出的腥甜。
电梯里的按钮只有“1”和“2”,林深按了“2”,门合上时,他看见镜面不锈钢门上映出自己的脸:眼睛布满红血丝,下巴长着青黑的胡茬,领口的纽扣掉了一颗,露出锁骨处的旧疤——那是去年车祸留下的,当时他抱着妈妈的骨灰盒,被车撞飞三米远。
电梯下降的速度很慢,像在穿过某种粘稠的液体。林深盯着楼层数字跳动,当“2”亮起时,门开的瞬间,他闻到了更浓的霉味——还有股熟悉的桂花香。
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得像棉花,但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地毯下传来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两侧的房门都关着,门牌号是用铜钉钉的,数字模糊不清,只有最里面的那扇门上,挂着个褪色的铜锁,锁孔形状和他口袋里的钥匙一模一样。
林深的手开始发抖。他掏出钥匙,指尖刚碰到锁孔,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不是那种生锈的摩擦声,是有人轻轻推开的温柔声响。
房间里飘着桂花香,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窗台上的玻璃罐上。罐子里装着晒干的桂花,旁边摆着本翻旧的《人间词话》,书页间夹着张照片:年轻的女人抱着婴儿站在桂树下,女人的眉眼和林深有七分像,婴儿的小拳头攥着片桂花瓣。
“小深?”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林深猛地转身,看见穿月白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鬓角插着支银簪,簪头雕着缠枝莲——和钥匙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她的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岁月的温柔,像极了妈妈年轻时的样子。
“妈……”林深的声音哽咽了。他扑过去抱住女人,却扑了个空——女人的身体穿过他的肩膀,像缕烟。
“小深,别碰那个罐子。”女人的声音飘在空气里,“桂花会引它们来。”
林深低头看向玻璃罐,里面的桂花突然开始发黑,像被火烤过一样,散发出刺鼻的焦味。他想起电梯里的墙皮,想起走廊的地毯,想起钥匙的烫意——原来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是拖沓的、带着粘液的声响,像湿衣服蹭过地面的声音。林深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的灯光突然变成了血红色,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影从电梯里走出来,他的脸烂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骨,眼眶里爬着白色的蛆虫,手里攥着把带血的电棍。
那是后室的怪物——“清洁工”。
林深屏住呼吸,看着清洁工走到铜锁门前,用腐烂的手摸了摸锁孔,然后歪着脑袋笑了——他的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色虫子。接着,清洁工转身走向走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黑暗里。
林深松了口气,转身看向房间里的女人。她还在那里,旗袍上的盘扣泛着光,像在等他说话。
“妈,你是谁?”林深问。
女人笑了:“我是你记忆里的我啊。”她指了指窗台上的照片,“你三岁那年,我们在老家的桂树下拍的。后来你爸爸走了,我就带着你搬去城里,再后来……我得了肺癌,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了外婆。”
林深的眼泪掉下来:“可我从来没见过你……”
“因为你不敢想我。”女人的声音软下来,“你总说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可你忘了,我每天晚上都会给你盖被子,忘了在你书包里放桂花糕,忘了在你考试不及格时,偷偷帮你改分数。”她伸手碰了碰林深的脸,指尖凉得像冰,“小深,后室是个镜子,照出你藏在心里的东西。你怕孤独,所以这里有永远走不完的走廊;你想念我,所以这里有我的影子;你想找到回家的路,所以这里有这把钥匙。”
林深摸着口袋里的钥匙,终于明白为什么它一直发烫——那是妈妈的执念,是他未说出口的想念,是所有被困在后室里的人的渴望。
“那我该怎么出去?”他问。
女人指了指窗外的桂树:“后门的钥匙在你心里。你要放下害怕,放下遗憾,才能打开那扇门。”她顿了顿,又说,“还有,别相信穿西装的人。”
话音刚落,女人的身影就开始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林深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把桂花瓣——花瓣落在他手心里,慢慢融化成水,渗进皮肤里。
这时,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节奏整齐,像有人在巡逻。林深赶紧躲回房间,从门缝里往外看——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走廊中央,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低头写着什么。
男人的抬头瞬间,林深看清了他的脸:眼角有颗泪痣,嘴角有个梨涡,像极了公司里的张经理——那个上个月刚开除他的上司,理由是“你总是迟到,影响团队效率”。
“张经理?”林深轻声喊
男人抬头看向他,微笑不变:“林先生,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毒药,“我知道你在找钥匙,我可以帮你。只要你跟我走,我会带你离开后室,还会给你一份更好的工作。”
林深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发现男人的瞳孔是竖起来的——像蛇的眼睛。
“你是谁?”林深问。
男人笑了:“我是后室的‘引路人’。”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你看,这是你的简历,上面写着你所有的秘密:你妈妈去世的真相,你小时候偷拿邻居的糖,你去年出轨的前女友……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给你。”
林深的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上周在公司茶水间,张经理跟他说的话:“小林啊,你很有潜力,只要跟着我,以后升职加薪都不是问题。”原来从那时候起,张经理就已经不是人了。
“我不跟你走。”林深说。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标准的弧度:“你会后悔的。”他转身走向电梯,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林深松了口气,转身看向窗台上的玻璃罐。罐子里的桂花已经全黑了,像团烧尽的纸。他伸手拿起罐子,想把它扔出窗外,却在触碰到罐子的瞬间,听见里面传来声音——是婴儿的哭声,像他小时候的哭声。
“小深,别扔。”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那是你的执念。”
林深的手顿住。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总是把桂花糕藏在玻璃罐里,等他放学回家吃。有一次他把罐子打碎了,桂花撒了一地,妈妈蹲在地上捡,手指被碎片划破,血滴在桂花上,像朵绽放的红梅。
“我错了。”林深对着罐子说,“我不该忘记你做的桂花糕,不该忘记你给我盖被子的温度,不该忘记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罐子里的哭声停了。林深打开罐子,里面的桂花瓣突然变成了金色的蝴蝶,扑棱着翅膀飞出来,绕着他的头顶转了一圈,然后飞出窗外,消失在桂树的枝叶间。
这时,窗外的桂树突然摇晃起来,树叶沙沙作响,像在回应他的话。林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里带着桂花香,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探出头,看见桂树后面的墙上,有个暗门,门上挂着把铜锁,锁孔和他的钥匙一模一样。
林深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的声音很顺畅,像妈妈当年给他开的家门。门开的瞬间,他看见里面有个楼梯,楼梯的扶手是木质的,刻着缠枝莲纹路,和他钥匙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踩着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楼梯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贴着张纸条,字迹是他的笔迹:“妈妈,我找到回家的路了。”
林深伸手推开门。
门外是一片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得像妈妈的手。他看见远处的桂树,看见树下的石桌,石桌上摆着罐桂花糕,还有杯温茶。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坐在石桌旁,正笑着看他。
“妈!”林深跑过去,扑进她的怀里。
女人抱着他,眼泪掉在他的脖子里:“小深,你终于回来了。”
林深闻着她身上的桂花香,听着她的心跳声,突然觉得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他知道,自己终于走出了后室——不是靠钥匙,是靠放下,靠原谅,靠重新找回对爱的信仰。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望去,看见张经理站在楼梯口,脸上的微笑已经裂开,露出里面的白骨。他的手里攥着把带血的电棍,正一步步走过来。
“林先生,你逃不掉的。”张经理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
林深紧紧抱着妈妈,没有回头。他听见妈妈在他耳边说:“别怕,我在。”
然后,他感觉到阳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直到淹没了一切。
第二章 后室的规则(番外)
林深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写字楼的工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他昨天写的方案,咖啡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底沉着层褐色的渣。
他摸了摸口袋,钥匙还在,刻着缠枝莲的纹路依然清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桂树正开着花,风里飘着桂花香。
这时,手机响了。是外婆打来的电话:“小深,今晚回家吃饭吧,我做了桂花糕。”
林深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他想起后室里的妈妈,想起她的旗袍,想起她的桂花糕,想起她说的“后室是个镜子”。
原来后室从来都不是另一个世界,而是他心里的迷宫。那些怪物,那些走廊,那些钥匙,都是他藏在自己心里的恐惧、遗憾和执念。当他学会面对它们,学会放下它们,迷宫就会消失,阳光就会照进来。
林深挂了电话,收拾好东西,走出写字楼。风里飘着桂花香,他抬头望着天上的云,突然笑了。
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迷路了。
因为他的心里,有一把永远不会生锈的钥匙——那是妈妈的爱,是他对自己温柔的接纳,是所有被困在黑暗里的人,最珍贵的救赎。
(本章完)
——————————————————————
写到一半才记得要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