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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与门扉

以痛吻我,以死回响

她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小卖部,更没有加入任何一处人群。

她走向教学楼背面,那里有一段很少人使用的消防楼梯。楼梯间阴凉、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微光。她在一个拐角的台阶上坐下,这里正好有一小片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打开饭盒。里面是冷掉的、有些粘连的白米饭,上面盖着几筷子颜色暗淡的炒青菜,边缘还有点昨天晚餐剩下的、已经凝出白色油脂的土豆丝。没有肉,也没有蛋。米饭因为冷了而有些发硬,青菜也失去了脆嫩的口感。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那是从家里带来的,母亲每次会给她一小捆,叮嘱“别弄丢了,要花钱的”。筷子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开始吃饭。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慢,很仔细。冷饭冷菜的味道很淡,甚至有点涩。保温杯里的白开水也是冷的,喝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楼梯间很安静,能听到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叫喊声,楼上不知哪个教室隐约的吵闹声,还有她自己咀嚼时,牙齿与食物摩擦的、放大了的细微声响,以及左耳里那永恒不变的嗡鸣伴奏。

她小口喝着水,目光落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有一只很小的蜘蛛,在墙角努力地织着一张几乎看不见的网。

她看着那只蜘蛛,看着它不知疲倦地来回牵引着几乎不存在的丝线。

或许,她也是那只蜘蛛。 在一面注定要剥落、倾塌的墙壁上,编织着一场徒劳的、无人看见的生存。

饭盒很快见底了。她吃得并不饱,但胃里那种空荡荡的灼烧感稍微平息了一些。她把饭盒和筷子仔细收好,放回书包。

没有立刻离开。她靠着冰凉的墙壁,坐在那一小片阳光里,闭上了眼睛。

眼皮隔绝了刺目的光线,世界沉入一片昏暗的红色。身体的各处的疼痛,在寂静和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后背的灼痛,肋下的闷痛,手腕的刺痛,膝盖伤口的刺痒……它们像暗夜里次第亮起的灯,标明了这具身体曾经承受过的所有“地图”。

而左耳的嗡鸣,是这片疼痛地图永恒的背景音。

远处传来隐约的、下午上课的预备铃声。

她睁开眼,阳光依旧刺眼。那只蜘蛛还在不知疲倦地织着它的网。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尘,拎起书包,一步一步,走上楼梯,重新回到那片嘈杂的、明亮的、充满食物气味和欢声笑语的世界里。

正午的阳光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台阶上,缩短,又拉长。

像一场无声的、日复一日的沉没彩排。

下午的时光,像一池逐渐冷却、趋于凝固的浓稠糖浆。

时间像是失去了刻度,变成一种沉闷的、均质的流动,将所有的声响、光影、以及疼痛,都搅拌成一片模糊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直到放学铃刺破这片凝滞,像一根针扎破了饱满的气球。

寂静瞬间被更大的、喧腾的噪音取代——欢呼、桌椅碰撞、拉链开合、迫不及待的交谈。一天的“刑期”结束了。

沈未晞却在这爆发的声浪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那气息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

她又要回到那个,比学校更加沉默,也更加残酷的“家”里去了。

放学铃的余韵还在走廊里震颤,沈未晞已逆着喧腾的人流,缓慢地挪出了校门。

她没有像多数同学那样奔向小吃摊、公交站,或结伴笑闹着离开。她只是沿着惯常走的那条僻静些的街道,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脚步很慢,像是在拖延,又像是这具承载了太多隐痛的身体,已无力迈出更快的步伐。

书包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勒着旧伤。每走一步,后背那片黄铜镇纸留下的烙印就鲜明一分,膝盖的擦伤在布料摩擦下传来细密的刺痒,左耳的嗡鸣则像永不疲倦的背景音,将街道上车流的嘈杂、店铺招揽生意的音乐、路人琐碎的交谈……都蒙上一层模糊而遥远的毛边。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她缩了缩脖子,校服领子有些薄,挡不住这四面八方渗来的凉气。路过那家总是很热闹的便利店,暖黄的光和关东煮的香气涌出来,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挤在门口,分享着热气腾腾的烤肠,笑声清脆。

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侧目。那些温暖的、饱足的、属于“正常人”的瞬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坚不可摧的玻璃,她能看见,却永远无法触及。那玻璃,是由她左耳的嗡鸣、周身的疼痛、和骨子里浸透的寒冷浇筑而成的。

天光一分一分黯淡下去,路灯次第亮起,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影子沉默地跟随着她,是她此刻唯一的、扭曲的伴侣。

离家越近,她的脚步似乎越发凝滞。不是出于恐惧——恐惧是一种尚有期待的情绪,而她早已没有了——而是出于一种深重的、近乎生理性的疲惫。那栋熟悉的、有着暗红色外墙的楼房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她感觉肺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些。

终于,她停在了自家楼下。

抬起头,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温暖的、橘黄色的光,透过米色的窗帘,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隐约有说话声、电视节目的声音、甚至可能是笑声,被晚风剪碎了,丝丝缕缕地飘下来。

那灯光,那声音,勾勒出一个名为“家”的、完整的、温暖的轮廓。

沈未晞站在楼下的阴影里,仰头看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寒风卷过,她单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一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了上来,像深海里悄然升起的泡沫:

“如果……不上去呢?”

如果转身,走进身后那片更浓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如果沿着这条街道一直走,走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走到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如果就这样消失掉……

这个念头并不激烈,没有赌气的成分,也没有幻想的色彩。它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种可行的选项。

逃离。

逃离这盏看似温暖的灯,逃离这阵隐约的欢声笑语,逃离那扇门后的一切——冷漠的视线,挑剔的话语,随时可能落下的巴掌,和那间朝北的、堆满杂物、永远有霉味的储物间。

左耳的嗡鸣在这一刻似乎变调了,不再是单调的噪音,而像某种催促,某种来自身体内部、所有疼痛共同发出的、微弱的共鸣。

她站在原地,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几乎要融入楼角的黑暗。

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触碰到校服粗糙的布料。

楼上传来碗碟轻碰的清脆声响,夹杂着母亲提高了一点音量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似乎是在催促弟弟多吃点菜。那声音透过窗户和夜色,模糊地传来,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方才那个关于“逃离”的冰冷泡泡。

能逃到哪里去呢?

她没有钱,没有可以投奔的人,没有离开这个年龄能独自生存的技能。这个城市很大,但每一盏陌生的灯下,都不会有她的位置。黑夜很浓,但吞噬她的,可能远比身后的这栋楼更可怕。

更重要的是……那隐隐作痛的胃,那冰冷僵直的四肢,那沉重疲惫到极点的身体,都在发出最原始的呐喊:需要食物,需要温暖,需要一处可以躺下的地方,哪怕那地方坚硬冰冷。

连“逃离”这份奢侈的想象,都需要最基本的体力来支撑。而她,连这份体力都快要耗尽了。

风更冷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边缘有些开胶的旧运动鞋。鞋尖沾了些泥点,是白天不小心踩到的。

忽然,楼上那扇窗户被推开了些,母亲探出头,似乎是朝着楼下喊了一声什么,听不真切,大概是在叫弟弟别在阳台玩。那带着生活气息的、略显尖锐的声音,像一把无形的钩子,将沈未晞从那片冰封的恍惚中猛地拽了回来。

幻想的薄冰碎裂。

现实的寒冷,彻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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