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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的孤岛

以痛吻我,以死回响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恰好照亮了她手背上那几道浅粉色的旧疤,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被那些笑声震起的微尘。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祭坛上的、褪了色的旧瓷偶。

身后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别的八卦话题。她们的笑闹转向了明星、衣服、周末计划,仿佛刚才那场针对她的、短暂的言语围猎,不过是课间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消遣,连余味都不值得停留。

而沈未晞,就是那个消遣本身。一个沉默的、不会反抗的、安全的靶子。

后背的灼痛,手背的旧痕,左耳的嗡鸣,连同此刻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带着恶意的余温,一起包裹着她。

她微微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平放在膝盖上的、纹丝不动的手指。

阳光真暖啊。

暖得有些刺眼了。

她看着那束光柱里上下浮动的尘埃,它们自由地旋转、碰撞、无所依托。不像她,被钉在这个座位上,钉在这具身体里,钉在这片四面八方涌来的、粘稠的恶意里。

右手下意识地,隔着粗糙的校服裤布料,轻轻按在了左侧肋骨下方——那里有一片从去年冬天就再也没有彻底消散过的闷痛。当时弟弟的玩具车砸过来,她躲闪时撞到了茶几角。母亲只瞥了一眼,说“揉揉就好了”。后来疼得夜里睡不着,她也不敢说。现在,那片疼痛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记得更小的时候,疼痛还是新鲜的、尖锐的、带着明确的来处和去处。父亲的皮带,母亲的指甲,弟弟扔过来的硬物……每一次伤害都清晰可辨。后来,疼痛开始累积、沉淀、相互渗透,旧的未愈,新的又来,渐渐在她身体里织成一张绵密而无形的网。她分不清是哪里在疼,或者,是“整体”都在疼。皮肤下的淤伤是主旋律,骨骼关节的陈旧钝痛是和声。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曲只属于她的、永不落幕的疼痛交响。

而这交响乐唯一的听众,只有她自己。

前排,赵晴她们的笑谈已经换了好几轮,此刻正热烈讨论着放学后要去哪家新开的甜品店打卡。空气里飘来“网红”、“限定”、“一定要拍照”这样轻快而遥远的词汇。她们的烦恼是选择哪款蛋糕,穿哪条裙子拍照更上镜。她们的未来是明亮的、彩色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橱窗。

沈未晞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校服裤的一个小小线头。那是去年母亲用弟弟的旧裤子给她改的,线头粗糙,颜色也不对。她没什么“未来”需要橱窗来展示。她的未来,大概就像这条裤子一样,是别人剩下的、不合身的、凑合着能蔽体的东西。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夹着教案和三角板走进来,教室里的喧闹像退潮般迅速平息。沈未晞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黑板上。公式、图形、定理……它们是冰冷的、绝对的、不会伤害人的。数字不会嘲笑她的耳朵,几何图形不会议论她的家庭,方程式不会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她打开笔袋,拿出那支用了很久、笔身缠着透明胶带的圆珠笔。这是她能掌控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写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将全部的注意力、全部残存的意志,都灌注到笔尖那一小点与纸张的接触上。

只有在书写和计算的时候,她才能短暂地从这具疼痛的身体、从这片充满恶意的空气里抽离出来。数字的世界是安静的,有秩序的,每一步都有确定的答案。即使那个答案最终可能是错的,至少过程是清晰的,逻辑是严密的。

不像她的生活,永远是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没有因果,没有逻辑,只有无穷无尽的、毫无道理的“承受”。

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例题,声音洪亮。她努力集中精神去听,但左耳的嗡鸣像一层顽固的屏障,让大部分声音变得模糊、扭曲。她只能更用力地去看,去读黑板上的字,去捕捉老师口型的碎片信息。

后背的灼痛又开始随着她的坐姿变化而鲜明起来,提醒她昨夜的存在。她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身体更多的重量移到没有受伤的右侧。膝盖上昨天划破的伤口,在布料下隐隐作痒,那是正在愈合的征兆,但也是一种新的、细碎的折磨。

时间在粉笔与黑板的摩擦声,在翻动书页的哗啦声,在偶尔响起的提问与回答声中,缓慢地爬行。

阳光从她左侧的窗户照进来,慢慢移动,爬过她的桌面,照亮了那个擦不掉的“哑巴”刻痕,又慢慢爬向她的手臂,最后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很旧,纸张有些发黄,但字迹工整清晰。那是她对抗这个倾斜世界的唯一方式——用绝对的工整,来维持内心最后一点秩序感。

她不知道这秩序感还能维持多久。

就像她不知道,身体里这片无边无际的疼痛,究竟会在哪一天,彻底吞没她。

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写下下一个步骤。

窗外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不是解放的宣告,而是另一场无声仪式的开始。

人群像开闸的洪水,喧嚣着涌向教室门口,奔向食堂、小卖部,奔向一切能填饱肚子、交换八卦、短暂喘息的地方。走廊里充满了鞋底摩擦地面的嘈杂声、饭盒碰撞的叮当声、以及迫不及待讨论午餐内容的欢快语调。

沈未晞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等教室里的人几乎走空了,才慢慢站起身。动作牵扯到后背和肋下的旧伤,带来一阵熟悉的钝痛。她顿了顿,等那阵疼痛的涟漪平复下去,才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走向自己的储物柜——一个位于教室最角落、最不起眼的铁皮格子。

打开柜门,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个掉了漆的旧铁饭盒,一个用得很旧的保温杯,一本边缘卷起的《现代汉语词典》。没有多余的零食,没有可爱的装饰,没有朋友塞的小纸条,干净得像间样板房,也冷清得像间停尸房。

她拿出饭盒和保温杯。饭盒很轻。保温杯里是昨晚灌的、已经冷透的白开水。

转身时,教室后门晃进来几个吃完饭提前回来的男生,手里抓着从小卖部买的可乐和面包,说说笑笑。他们看见她,笑声顿了一下,目光在她手里的旧饭盒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漠不关心地移开,继续谈论着刚才的球赛。其中一个男生甚至没留意,差点撞到她,也只是含糊地“哦”了一声,侧身绕过,仿佛她是一件可以自动避让的家具。

她垂下眼,从他们身边安静地走过,走出教室。

正午的阳光异常强烈,白花花地泼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走廊空旷了许多,但仍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或靠着栏杆分享午餐,或坐在长椅上说笑。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味道:食堂大锅菜的油香,方便面浓烈的调料味,女生们带来的精致便当里米饭和配菜的香气……这些味道鲜活、具体,充满了世俗的饱足感,却像一层厚重的油膜,漂浮在她无法真正融入的空气上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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