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星的公寓里,黑猫踩翻了茶几上的空外卖盒,发出哗啦的声响。他从沙发上睁开眼时,左眼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右手下意识摸到脸上——狐狸面具不知何时滑到了下巴,右半张脸的疤痕在昏暗中像条扭曲的蜈蚣。
“吵死了。”他把面具推回原位,指尖触到面具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痕。这是第三十七个狐狸面具了,每次情绪波动太剧烈,面具就会出现裂痕,就像他那颗被缝补过无数次的心。
手机屏幕亮着,是陆明宇发来的消息:【古堡副本消失了。】
白川星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落下。他想起十七岁那年,余多星也是这样趴在画室的地板上,用炭笔在速写本上画他的侧脸,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少年浓密的睫毛上,像撒了把碎金。
“多星,你看这道疤痕像不像流星?”那时的鹤另还会笑着揉他的头发,指尖划过他眉骨到下颌的疤痕,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以后我就叫你星星好不好?”
后来呢?
后来那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在画室冰冷的地板上,鹤另的蓝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疯狂:“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点?为什么非要去参加那个该死的竞赛?”碎发垂在对方汗湿的额前,曾经温柔的声音淬了毒,“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就是想离开我,想去找那些看得起你的人!”
白川星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撞在狭小的公寓墙壁上,弹回来时带着点空洞的回响。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外面是凌晨三点的城市,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扭曲的光斑,像谁哭花的妆。
冰箱里只剩半瓶过期的牛奶,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时,记忆突然冲破了闸门。
第一个碎片:坠落
身体撞击地面的瞬间,余多星闻到了柏油路面混杂着雨水的腥气。右脸先着地的地方传来剧痛,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同时切割皮肉,但更痛的是胸口——那里插着把水果刀,刀柄上还缠着鹤另最喜欢的那条格子围巾。
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顺着伤口往外淌,像被戳破的气球。视线渐渐模糊时,他看到鹤另站在高楼边缘,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金色的头发在夜色里像团燃烧的火焰。
“星星……对不起……”鹤另的声音飘下来,轻得像羽毛,“我不是故意的……”
余多星想笑,嘴角却只能扯出个诡异的弧度。他想起三小时前,鹤另把那封退赛通知摔在他脸上,信纸边缘被对方攥得发皱:“组委会说收到举报,你的作品涉嫌抄袭。”少年的蓝眼睛里蒙着层水雾,“星星,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他当时怎么说的?哦,他说:“是又怎么样?鹤另,你真以为我稀罕你的施舍?没有你,我余多星照样能站在领奖台上!”
其实那封举报信是他自己寄的。他太害怕了,害怕真的拿到奖,害怕离开这座困住他们的城市,害怕鹤另的家人用更恶毒的语言攻击他,更害怕……鹤另其实早就厌倦了他这只满身是刺的刺猬。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还有陆明宇撕心裂肺的呼喊:“多星!撑住!我来了!”
真好啊,还有人记得他叫余多星。
第二个碎片:重生
再次睁开眼时,余多星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胸口的伤口不见了,右脸的疤痕却像被烙上去一样,清晰得可怕。
“你想活吗?”一个没有性别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像无数根丝线缠绕着他的耳膜,“代价是,永远停留在十八岁,永远带着这张脸,永远记得所有事。”
余多星抬手摸向自己的脸,疤痕的触感真实得令人作呕。他想起鹤另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陆明宇通红的眼眶,想起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对不起和我爱你。
“我想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要让他记得我,哪怕是以恨的方式。”
“很好。”那个声音笑了,纯白的空间开始扭曲,“从今天起,你叫白川星。”
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玩家白川星获得个人技能‘穿梭’。是否立刻绑定?”
他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指尖在虚空中点下“是”的瞬间,右脸传来剧烈的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皮肉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邪神的印记。那个创造了无数个沈妄的存在,像捡垃圾一样捡起了他这颗破碎的星。
第三个碎片:交易
白川星第一次见到陆明宇,是在中转站的训练室。对方瘦了很多,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看到他时,手里的训练用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多……多星?”陆明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没死?”
白川星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他已经不是余多星了,余多星在那个雨夜就死了,死在了鹤另的水果刀下,死在了自己的懦弱和愚蠢里。
“你认错人了。”他说,声音是刻意练过的沙哑,和过去的清亮判若两人,“我叫白川星。”
陆明宇却疯了一样冲过来,想扯掉他脸上的面具:“不可能!你的眼睛……你的左眼和多星一模一样!”
“系统提示:玩家陆明宇试图侵犯玩家白川星隐私,是否启动技能反噬?”
白川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陆明宇像被无形的墙弹开,狠狠撞在训练室的金属架上,咳出一口血来。
“别再来找我。”白川星转身,“余多星已经死了,被鹤另杀的,被我自己蠢死的。”
他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兽。那天晚上,陆明宇给他发了条消息:【我知道是鹤另干的。我会为你报仇。】
白川星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很可笑。报仇?他现在连靠近鹤另都做不到——邪神告诉他,鹤另会成为他创造的第一个副本BOSS,永远困在回忆里,重复着伤害他和被他伤害的戏码。
“我要换一个道具。”第二天,白川星找到中转站的武器匠,将刚从副本里得到的S级道具推了过去,“能让我进入自己创造的副本,但不被他认出来的那种。”
武器匠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打量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稀有的藏品:“这可是‘记忆屏蔽器’,价值连城。你确定要用‘血色蔷薇’换?”
“少废话。”白川星摸了摸脸上的狐狸面具,“再加这个。”他解下脖子上的银色项链,吊坠是颗用碎钻拼起来的星星——那是季青送给陈不离的同款,他在某个时间线捡到的,据说能带来好运。
武器匠吹了声口哨,收下令牌和项链:“成交。不过提醒你,这玩意儿有副作用,每次使用都会让你忘记一件事。”
白川星没在意。他没什么可忘的了,值得记住的人和事,都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第四个碎片:面具
白川星第一次用“记忆屏蔽器”进入回忆古堡时,正赶上鹤另在画室里摔画。少年版的余多星红着眼睛嘶吼,金色头发的少年背对着他,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就站在画室的阴影里,像个透明的幽灵。看着过去的自己用美工刀划向手臂,看着鹤另冲过去夺刀时被划伤右眼,看着那些被辜负的爱意和被误解的真心,像慢镜头一样在眼前重演。
“系统提示:记忆屏蔽器副作用触发,是否接受?”
白川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右脸的疤痕又开始痛了。他想起刚才在中转站的大屏幕上看到的画面——陈不离站在古堡的密室里,手里攥着条银色的星星项链,眼眶红得像兔子。
“接受。”他说。
脑海里突然一片空白,像被橡皮擦狠狠擦过。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了。只觉得右脸很痛,心里很空,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转身离开画室时,听到身后传来鹤另的声音,带着哭腔:“星星,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白川星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了速度。他不能回头,回头就会忍不住撕碎这个虚假的回忆,忍不住掐住鹤另的脖子,问他为什么要变,为什么不能再等等,为什么不能相信他一次。
公寓里的黑猫又开始叫了,蹭着他的裤腿,发出委屈的呜咽。白川星弯腰抱起猫,走到书架前——第三层的角落里,藏着一个上了锁的铁盒。
他摸出钥匙打开铁盒,里面整齐地放着三十六个狐狸面具,每个面具上都有不同程度的裂痕。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十七岁的余多星和鹤另在向日葵花田里的合影,两个少年笑得没心没肺,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鹤另的笔迹:【我的星星,永远明亮。】
白川星的指尖划过那行字,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捂住嘴,指缝间渗出鲜红的血——这是使用“穿梭”技能过度的后遗症,也是邪神的惩罚,提醒他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真难看啊。”他对着镜子,摘下脸上的第三十七个狐狸面具。右脸的疤痕比初见时更深了,像条丑陋的蜈蚣爬在原本清秀的脸上。
手机又亮了,是周妄桃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的三个字:【谢了。】
白川星想起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的少年,想起他挡在沈妄身前时的决绝,想起他绝对领域展开时淡蓝色的光。像极了当年的陆明宇,又像极了……某个时间线里,为了保护他而死的鹤另。
他删掉了输入框里的“不客气”,换成:【下次交易,价格翻倍。】
发送成功的瞬间,面具上又多了一道裂痕。白川星看着那道裂痕,突然笑了。
原来重生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等待,而是为了看着那些和自己一样破碎的人,如何在绝望里开出花来。
就像他右脸的疤痕,虽然丑陋,却是他活过的证明。
就像那些被他藏起来的狐狸面具,每一道裂痕里,都藏着一颗不肯熄灭的、碎掉的星。
窗外的天快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铁盒里的照片上。白川星合上铁盒,将第三十七个狐狸面具扔进垃圾桶。
该换个新的了。
毕竟,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