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的山道覆着薄霜,晨露凝在松针上,坠落成珠。谢辞策马疾驰,马蹄踏碎山道的寂静,月白锦袍沾了风尘,腰间玄铁令牌与白芷牌相触,在风里撞出清脆的响,一路从姑苏奔至苍梧,竟未敢有半分停歇。
山门前的玄卫见是他,躬身行礼未敢多言,谢辞勒马翻身,径直往墨影斋而去,步履匆匆,心底的疑云如苍梧山的晨雾,浓得化不开。那枚青铜黑鹰符牌被他攥在掌心,纹路硌着掌心,似在提醒着他,这场江南盐道的纷争,远非江湖仇怨那般简单。
墨影斋的门虚掩着,案上燃着安神的檀香,沈墨正立在舆图前,指尖落在京城的位置,听见脚步声,未回头便知是谢辞。“来了。”他声音清淡,似早算准了他的到来。
谢辞推门而入,将掌心的青铜符牌拍在案上,符牌与青玉案面相击,发出一声沉响,“师父,这符牌究竟是何来历?北地藩王背后,是不是有京城的势力?”他眸中满是急切,连日来的试探与猜疑,此刻皆化作一句追问。
沈墨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枚符牌上,又看向谢辞眼底的焦灼,唇角微勾,却未答,只抬手示意:“坐吧,一路奔波,先喝口茶。”
茶童奉上热茶,青瓷杯盏氤氲着白雾,谢辞却无心品茗,只握着茶杯,指尖微颤。沈墨取过案上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青铜符牌,两枚符牌相拼,纹路竟严丝合缝,合为一只展翅欲飞的黑鹰,“这是二皇子府的信物,黑鹰卫,是他暗中培养的私兵,北境营的死士,皆由黑鹰卫调拨。”
一语落,谢辞如遭雷击,眸色骤变。二皇子,深宫储君之争,竟牵扯到了江南,牵扯到了玄月堂。他终于明白,为何北境营的死士身手带着宫廷制式,为何那符牌绝非北地之物,原来从铁骑堂劫盐开始,这便是一场由朝堂延伸至江湖的棋局。
“太子与二皇子争储,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沈墨抬手拂过舆图,从京城到北地,再到江南,朱笔划过的线,竟是一条环环相扣的谋逆之路,“太子掌盐铁,江南盐道是其根基,二皇子勾结北地藩王,搅乱江南,便是要断太子的臂膀,再借藩王之手,将江南富庶之地揽入囊中,为夺储铺路。”
谢辞望着舆图上的红线,背脊发凉。他守江南盐道,护世家百姓,竟无意间成了储君之争的棋子,若不是察觉了这枚符牌的异样,怕是到死都不知,自己守的究竟是什么。“那师父为何不早说?”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解,若早知内情,江南的布防,或许能更周全。
沈墨抬眸看他,眸光深邃,“早说,你便会带着执念去守,少了那份临机决断的沉稳。掌局者,需先见江湖险恶,再知朝堂龌龊,方能不偏不倚,守住本心。”他抬手拍了拍谢辞的肩,“你在姑苏引蛇出洞,折北境营锋芒,稳住江南人心,这一步,走得很好。”
谢辞垂眸,指尖摩挲着杯沿,心底的焦灼渐渐散去,只剩一阵后怕。若非师父暗中布局,若非玄月堂在北地与京城皆有暗线,怕是江南早已成了二皇子与藩王的囊中之物。他忽然懂了师父的“谨守,静观”,不是坐视不理,而是看清全局后的步步为营。
“那如今,我们该如何做?”谢辞抬眸,眸中已无急切,只剩沉稳,他接过了玄铁令牌,便要扛起江南的安危,此刻既知全局,便要寻破局之法。
沈墨取过案上京城传来的密报,递与谢辞,“二皇子急功近利,黑鹰卫已分批南下,与北境营的死士汇合,近期便会有大动作,他们要的,不只是搅乱江南,更是要取玄月堂的项上人头,断江南的主心骨。”密报上字迹娟秀,却写着字字惊心的谋划——欲借盐道交接之机,袭杀江南世家主事与谢辞,再嫁祸给北地藩王,坐收渔利。
谢辞看完密报,眸色冷厉,指节攥得发白,“好狠的算计。”
“他们狠,我们便要更稳。”沈墨走到舆图前,朱笔在姑苏、常州、杭州三地各画了一个圈,又在苍梧山画了一道线,“其一,你回姑苏后,假意按原计划交接盐引,设下伏兵,引黑鹰卫与北境营的死士现身,一网打尽;其二,让蛟龙门守好水路,切断北地死士的退路,柳家封锁陆上商道,严查黑鹰卫的信物;其三,玄卫分作两拨,一拨随你守姑苏,一拨由我亲自带领,直取北境营在江南的落脚点——太湖西畔的乱石坞。”
师徒二人隔着青玉案,灯下对坐,沈墨每说一句,谢辞便点头应下,指尖在案上勾画着布防的细节,从伏兵的位置到诱敌的计策,从各世家的配合到玄卫的调度,一一敲定。檀香袅袅,烛火摇曳,将二人的身影映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似是融为一体的盾,护着江南的万里河山。
“乱石坞是北境营死士的藏身之地,也是他们与京城黑鹰卫联络的据点,我带玄卫夜袭,端了他们的老巢,你在姑苏引蛇出洞,断了他们的主力,前后夹击,让他们有来无回。”沈墨的声音冷冽,眸底闪过一丝锋芒,二皇子与北地藩王既敢把手伸到江南,便要让他们知道,玄月堂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谢辞起身,躬身行礼,“弟子遵令。此次回姑苏,定不辱使命,守住盐道,擒杀黑鹰卫,让二皇子与藩王的算计,尽数落空。”他此刻眸色坚定,心底的迷雾尽散,掌局的沉稳,又多了几分洞悉全局的锐利。
沈墨颔首,取过案上一枚玄铁令符,递与谢辞,“此令可调动玄月堂江南所有暗卫,必要时,可让苍梧山的玄卫驰援,无需请示。”他看着谢辞,眸光温和却带着期许,“江南是你的战场,也是你的试炼,记住,掌局者,不仅要会执剑杀敌,更要会借势而为,合江南之力,方能破此局。”
谢辞双手接过令符,与腰间的玄铁令牌系在一起,沉甸甸的,皆是师父的信任与玄月堂的重托。他躬身,声音铿锵:“弟子记住了。”
夜色渐浓,苍梧山的风穿过墨影斋,吹动檐角的铜铃。谢辞连夜下山,策马往姑苏而去,这一次,他不再是带着疑云前行,而是手握全局,心有良谋。腰间的两枚玄铁令符与白芷牌相触,声响清脆,在夜色中,竟多了几分势如破竹的底气。
墨影斋内,沈墨立在窗前,望着谢辞离去的方向,眸底闪过一丝沉郁。他定的良谋,看似周全,却藏着险招,二皇子的黑鹰卫绝非易与之辈,北地藩王的铁骑亦在边境虎视眈眈,这场仗,怕是要打一场硬战。
他抬手抚上舆图上的乱石坞,指尖凝着冷光,“黑鹰卫,北境营,既然来了江南,便别想活着回去。”
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得舆图上的朱笔红线,如血般艳红。姑苏的伏兵,乱石坞的夜袭,师徒二人各领一军,一守一攻,一盘针对二皇子与北地藩王的棋局,已在苍梧山下悄然布下。
江南的风,已吹起战鼓的前奏,而这一次,玄月堂不再是静观其变的局外人,而是执棋者,要将这盘搅乱江南的棋局,彻底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