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的夜,比白日多了几分肃杀。各条街巷的灯笼虽照旧悬着,光影里却藏着乔装的玄卫,青石路的拐角、世家宅院的墙头,皆有暗影蛰伏,如蓄势的鹰隼,盯着每一个形迹可疑的身影。
玄月堂姑苏分堂居于城西,院墙高筑,四角皆有玄卫执哨,院内灯火通明,谢辞的书房仍亮着微光,案上摊着死士的审讯笔录,墨迹未干,却只寥寥数语——那名被擒的死士熬不过酷刑,只吐了“北境营,取三命”六字,便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药,七窍流血而亡。
“公子,死士口中的‘三命’,怕是指江南三大家族的主事人——常州柳家、姑苏苏家、杭州钱家。”玄卫统领躬身立在案前,面上带着凝重,“属下已加派三倍人手守在三家宅院外,只是北地死士行事狠戾,又惯于隐匿,怕是防不胜防。”
谢辞指尖轻叩案面,眸色沉如寒潭。那死士的身手路数狠辣刁钻,与铁骑堂众人截然不同,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显是受过专门的死士训练。而“北境营”三字,他从未听过,想来是藩王暗中培养的隐秘势力,比铁骑堂更难对付。
“传我令,让柳、苏、钱三家主事人今夜皆移至分堂暂住,宅院留空屋,布下迷阵。”谢辞的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让乔装的玄卫假意撤防,露些破绽,引其余死士现身。”
“公子是要引蛇出洞?”
“既是死士,便求速战速决,见我们撤防,必会今夜动手。”谢辞抬手握住腰间长剑,剑穗轻晃,“我要让他们知道,江南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杀就杀的地方。”
玄卫统领领命而去,书房内的烛火被晚风拂动,映得谢辞的身影在墙上忽明忽暗。他抬手抚上腰间的白芷牌,玉质温润,稍稍熨帖了心底的紧绷。师父说要谨守静观,可如今死士已至,唯有主动出击,才能折其锋芒,护得江南安稳。
子时刚至,姑苏苏家旧宅外的暗影便动了。三道黑衣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墙头,脚尖点地无声,手中淬毒的短匕在夜色中泛着冷光,直闯正屋。屋内烛火摇曳,似只有两名仆役守着,见黑衣人闯入,竟吓得瘫软在地。
“动手!”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短匕直刺床榻,却只刺中了垫枕,榻上空无一人。
“中计了!”
一声惊呼未落,院外便传来梆子响,数十道玄色身影从墙头、树后跃出,长刀出鞘的寒芒划破夜色,将三名黑衣人团团围住。谢辞立在院门口,月白身影在灯笼的光影里,眸色冷厉,长剑垂在身侧,却带着慑人的威压。
“北境营的死士,也不过如此。”
为首的黑衣人面色骤变,知是落入了圈套,却仍悍不畏死,挥匕直扑谢辞,口中嘶吼:“取你狗命,搅乱江南!”
谢辞足尖轻点,身形如燕掠起,长剑出鞘,清辉流转,剑势快如闪电,只听“铛”的一声,便挑飞了对方的短匕,剑尖抵住其咽喉。余下两名死士见势,竟欲自爆身上的毒囊,玄卫早有防备,长刀横劈,斩断其手臂,同时射出银针,封了其经脉。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三名死士便被生擒,院中只余兵刃相击的余响,与死士的闷哼。
谢辞收剑入鞘,沉声道:“带下去,严加审讯,这次,莫要再让他们寻了自尽的机会。”
玄卫应声押人,谢辞望着院中滴落的血珠,眸色更沉。这三名死士,不过是北境营的冰山一角,藩王派来的死士,定然不止这些,今夜的夜袭,只是他们的第一次试探。
而另一边,苍梧山墨影斋的夜,亦不平静。
沈墨立在窗前,手中捏着一枚从北地暗探处得来的青铜符牌,符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黑鹰,纹路繁复,并非北地藩王的信物。案上摆着京城传来的密报,字迹娟秀,却是玄月堂安插在京城的暗线所写——深宫之中,太子与二皇子争储愈烈,二皇子暗中勾结北地藩王,许以江南富庶之地,令其搅乱江南局势,欲借藩王之手,扳倒太子的左膀右臂,也就是掌管江南盐铁的御史大夫。
原来,这场盐道之争,终究是朝堂争储的延伸。北地藩王只是二皇子的一枚棋子,铁骑堂、北境营,皆是二皇子为夺储而布下的暗棋。
“堂主,姑苏传来消息,谢公子引蛇出洞,生擒三名北境营死士,折了其锋芒。”玄卫躬身禀道。
沈墨转过身,将青铜符牌掷在案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二皇子倒是好算计,借藩王之手搅乱江南,既除了太子的助力,又能坐收渔利,只可惜,他算漏了玄月堂。”
“那是否要传信谢公子,告知朝堂争储的内情?”
“再等等。”沈墨抬手拂过案上的密报,眸底微光闪烁,“让他先摸清北境营的底细,知晓江湖的险恶,再让他接触朝堂的龌龊,这样,他才能真正成长。”
他知道,谢辞此刻在姑苏,正一步步拨开迷雾,可这迷雾之后,还有更复杂的朝堂棋局,更凶险的人心算计。而他这个做师父的,能做的,便是在背后为他遮风挡雨,待他羽翼丰满,再让他直面这世间的所有黑暗。
次日清晨,姑苏分堂的审讯室传来消息,那三名被生擒的死士,终究熬不过玄月堂的酷刑,吐露了北境营的部分底细——北境营驻扎在北地燕山深处,由藩王的心腹统领,此次南下的死士共有三十人,分作六队,除了昨夜袭杀苏家的一队,其余五队已分散潜入姑苏、常州、杭州三地,目标皆是世家主事人与盐道关键节点,且每队死士手中,皆有一枚青铜符牌,可凭符牌联络京城的暗线。
谢辞看着审讯笔录上的“青铜符牌”四字,眸色一动,想起昨夜生擒死士时,从其身上搜出的一枚刻着黑鹰的符牌,与师父曾提过的北地信物截然不同。他抬手取过那枚符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黑鹰纹路,心底疑窦丛生——这符牌,绝非北地之物,倒像是京城宫廷的制式。
难道,北地藩王的背后,还有京城的势力?
这个念头一出,便在谢辞心底扎了根。他忽然明白,师父为何只让他谨守静观,为何从未提及京城的事,想来,师父早已察觉,这场纷争的背后,藏着更深的朝堂纠葛。
“备马,我要去苍梧山。”谢辞抬眸,对玄卫统领道。
他要去问师父,这青铜符牌的来历,要知晓这背后所有的隐情,才能真正守好江南,才能不被这盘复杂的棋局,牵着鼻子走。
姑苏的晨雾再次升起,谢辞翻身上马,朝着苍梧山的方向疾驰而去,腰间的玄铁令牌与白芷牌相触,声响清脆,在晨雾中传得很远。他知道,此次苍梧山之行,定会揭开更多的迷雾,而他,也将直面更凶险的风雨。
而苍梧山的墨影斋中,沈墨望着姑苏的方向,指尖捏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青铜黑鹰符牌,眸底无半分波澜。他知道,谢辞终究会来,终究会知晓所有的真相,而这盘棋,也终将从江南,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走向那波谲云诡的京城深宫。
风雨欲来,无人能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