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暮春,烟雨濛濛,谢辞辞别沈墨后,着一身月白劲装,腰悬那枚莹润的白芷牌,独骑往谢家老宅而去。青石路被细雨打湿,映着两岸的垂柳新绿,行至谢府朱漆大门前,他勒马驻足,望着门楣上熟悉的“谢府”二字,心头竟生几分怅然——自入玄月堂,竟已近十载未归。
门房见他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却面生得很,忙上前躬身询问,谢辞声线沉稳:“烦请通传,谢辞归府。”
门房闻言大惊,忙不迭入内禀报。不多时,府中众人皆迎至门前,当先的是谢老爷子,鬓发斑白,见了谢辞,老眼泛红,颤着声唤:“辞儿,真是你?”
谢辞翻身下马,躬身行礼:“祖父,孙儿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众亲戚姊妹,有他幼时相熟的堂兄谢瑾,堂妹谢瑶,也有素来对他冷淡的二婶与三叔一家。众人目光皆落在他身上,见他衣饰不凡,腰间悬着一枚莹白温润的玉佩,却不知其来历,只当是寻常玉饰,神色各异,有欣喜,也有敷衍。
入了府,堂中摆了接风宴,杯盏交错间,二婶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热络:“辞儿这些年在外,竟也混出了模样,瞧这玉坠,倒精致得很,是在哪处寻的?”
谢瑶也凑上前来,拉着他的衣袖:“堂哥,你这些年去哪了?连封信都没有,我们都以为你……”话未说完,便被谢老爷子瞪了回去。
三叔捻着胡须,目光扫过他腰间的白芷牌,淡淡道:“谢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容得下你,既回来了,便安分守着家业,莫再在外游荡。”
谢辞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他幼时生母早逝,父亲远游,在府中素来寡言,二婶与三叔一家本就嫌他碍眼,如今见他孤身归来,看似无甚依仗,言语间便更添了几分轻慢。唯有谢瑾与谢瑶,念着幼时情分,频频为他布菜,问及他这些年的经历,谢辞只以“在外拜师学艺”一语带过。
宴罢,谢辞随祖父至书房叙话,谈及这些年的境遇,他只略说一二,未提玄月堂之事。待出了书房,却被二婶与三叔一家拦在廊下,二婶拉着他的手,笑靥如花:“辞儿,你师父想必是有本事的人,不知可否为你堂弟谋个差事?他在家中闲了许久,总不能一直无所事事。”
三叔也附和道:“是啊,辞儿,都是一家人,你如今有了本事,自当提携一二。你那玉坠看着贵重,不如送予你堂弟,也好让他撑撑场面。”
谢辞眉头微蹙,抽回手,沉声道:“诸位长辈,孙儿学艺多年,只求安稳,并无提携他人的本事,这玉坠对我意义非凡,不能相赠。”
二婶闻言,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不过是一枚玉坠,你竟如此小气!枉费我们待你一片心意,你在外混了这些年,竟是半点情面都不讲!”
三叔也面露愠色:“谢家白养了你一场,如今翅膀硬了,便不认亲人了?今日你若不答应,便别想走出这谢府!”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着谢辞纠缠不休,谢辞耐着性子解释,却始终脱不了身,廊下的争执声,也引来了府中其他下人围观。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廊外传来,如寒泉破冰,穿透了喧闹:“谢家主宅,竟容得下人如此围堵玄月堂少堂主?”
众人闻声皆惊,纷纷回头,只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廊口,身形挺拔,眉眼沉静,腰间悬着玄铁铸就的玄月令,身侧斜倚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正是挽夜剑。沈墨立于烟雨之中,周身气息冷冽,目光扫过二婶与三叔,竟让二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谢辞见沈墨前来,心头一松,忙上前躬身:“师父。”
沈墨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轻责,却又藏着护佑:“不过归省一趟,怎的惹了这许多麻烦?”
谢辞低声道:“让师父见笑了。”
二人的对话,让谢府众人皆惊在原地,谢老爷子率先反应过来,颤着声上前,躬身行礼:“不知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只是先生方才说,辞儿是……玄月堂少堂主?”
沈墨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字字清晰:“谢辞乃玄月堂少堂主,腰悬玉质白芷牌,掌玄月堂半副权柄,岂是尔等能随意纠缠的?”
此言一出,府中众人皆哗然,二婶与三叔脸色惨白,瘫软在地,万万没想到,这个他们素来轻慢的少年,竟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玄月堂少堂主!那枚他们以为寻常的莹白玉坠,竟是玄月堂的玉质白芷牌!
谢老爷子又惊又喜,忙对着谢辞躬身:“老身不知辞儿已是少堂主,府中众人无知,多有冒犯,还望辞儿恕罪。”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二婶,此刻忙爬起身,拉着谢辞的手,谄媚道:“辞儿,原来是少堂主!怪不得瞧着气度不凡,都是婶子糊涂,方才多有冒犯,你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你堂弟的差事,还望你多多费心啊!”
三叔也连连赔罪:“少堂主,是小老儿有眼无珠,不识泰山,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谢家以后还要靠你照拂啊!”
其余亲戚也纷纷围上前来,言语间满是巴结,与方才的轻慢判若两人,廊下瞬间又变得喧闹起来,只是此番,皆是阿谀奉承之语。
谢辞眉头紧蹙,只觉心烦,沈墨见他面露不耐,抬手挡在他身前,目光冷冷扫过众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
喧闹的廊下,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皆不敢直视沈墨的目光,只觉那道玄色身影,竟比朝堂上的高官更有气势。
沈墨侧目看向谢辞,语气柔和了几分:“辞儿,时候不早了,总堂还有事,随我回去吧。”
谢辞颔首:“是,师父。”
二人转身欲走,却有两个谢家的远房侄子,仗着年轻气盛,又瞧着沈墨看似孤身一人,竟上前拦在二人面前,其中一人道:“少堂主怎能说走就走?今日不答应我们的要求,休想离开!”
沈墨眸色一沉,周身寒意更甚,抬手便欲出手,谢辞却抢先一步,抬手按住他的臂膀,对着那两人冷声道:“尔等不知天高地厚,玄月堂岂容尔等放肆?今日看在祖父的面上,不予追究,再敢拦路,休怪我不念亲情!”
谢辞的声音虽不高,却带着坐镇西北三年的沉敛与威严,那两个远房侄子被他的目光震慑,竟下意识地退开了脚步。
沈墨看了谢辞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二人并肩穿过廊下,往府外走去。
谢老爷子率一众族人,躬身送二人至府门,直至那道玄色与月白的身影消失在烟雨之中,才敢直起身。二婶与三叔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心中满是悔意——竟白白错失了攀附玄月堂的机会,还得罪了这位少堂主。
府外,烟雨依旧,谢辞随沈墨行至马前,低声道:“让师父费心了,方才竟要劳烦师父为我解围。”
沈墨翻身上马,回头看向他,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你虽掌一方权柄,却终究念及亲情,只是这世间人情冷暖,炎凉百态,也该让你看清。”
谢辞颔首,心中了然。他翻身上马,与沈墨并肩而行,腰间的玉质白芷牌在烟雨之中,泛着温润的光,与沈墨腰间的玄月令交相辉映。
马蹄踏过湿滑的青石路,溅起细碎的水花,江南的烟雨朦胧,却遮不住二人并肩的身影。经此一遭,谢辞心中更明了,这世间最值得珍惜的,从不是虚情假意的亲情,而是师父的护佑,与玄月堂的初心。而那些虚与委蛇的炎凉,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抹尘埃,拂去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