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秋来得早,朔风卷着黄沙,漫过西城楼的垛口时,谢辞已守了整三年。
这三年里,他持那枚莹润的白芷牌督率凉州及西北诸地玄卫,清剿林党残余,安抚边地百姓,更与傅深联兵扼守西北隘口,羌骑再不敢越雷池半步。掌事们初时还因他年少心存顾虑,可见他布阵精准、处事沉稳,遇战身先士卒,待下宽厚有度,便皆心服口服,西北玄月堂的防区,竟比往日更固若金汤。
这日清晨,谢辞正与凉州掌事巡阅城防,城头望哨忽持一支青羽箭奔来,箭杆系着玄月堂的密信,火漆上印着玄月令的纹路。谢辞指尖抚过那熟悉的纹路,心头一震,拆信看罢,眸底凝起暖意——是江南总堂传讯,沈墨令他归堂。
他当即传令,令凉州掌事暂代西北诸防,又将那枚莹润的白芷牌仔细系在腰间,与寻常桃木牌分置两侧,挽过自己的佩剑,翻身上马,未带一兵一卒,只携一封记满西北布防的密函,往江南疾驰而去。
三载风沙磨洗,少年郎的轮廓愈见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初掌玉牌时的青涩,添了几分坐镇一方的沉敛,唯有望向江南的目光,依旧存着师徒间的孺慕。马蹄踏过中原腹地,黄沙渐远,烟雨渐浓,待行至江南地界,已是暮春,青石板路沾着细雨,乌篷船摇过碧水,两岸桃花灼灼,竟与西北的苍茫判若两界。
玄月堂总堂隐于江南水乡的深巷中,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外植着满架白芷,风过处,清香满溢,竟是与西北的黄沙气息截然不同的温柔。谢辞勒马立于巷口,抬手拂去肩头的风尘,整了整衣袍,才缓步走入,堂前值守的玄卫见了他腰间那枚莹润的白芷牌,皆躬身行礼,声音恭谨:“见过少堂主。”
他颔首示意,循着记忆往内堂走去,脚步轻缓,心中竟有几分近乡情怯。穿过雕花木廊,便见内堂的竹帘半卷,一道玄色身影临窗而坐,手中正摩挲着那枚玄铁铸就的玄月令,挽夜剑斜倚在身侧,剑穗垂落,随微风轻晃。
是沈墨。
三年未见,他鬓角竟添了几缕银丝,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沉静,唯有看向谢辞的目光,漾开几分柔和。
“师父。”谢辞躬身行礼,声音因些许激动微颤,三年来坐镇西北的沉稳,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孺慕。
沈墨抬眼,目光扫过他周身,从挺拔的身形到沉稳的眉眼,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枚莹润的白芷牌上,唇角微勾,抬手道:“起来吧。三年了,西北辛苦。”
谢辞直起身,将手中密函递上:“弟子幸不辱命,西北诸防皆安,这是三年布防明细,呈予师父。”
沈墨接过密函,随手放在案上,却未即刻翻看,只指了指对面的竹椅:“坐。一路奔波,先歇歇。”
堂中侍婢奉上温热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水汽氤氲。谢辞捧着茶盏,指尖触到暖意,抬眼时,正见沈墨望着他腰间的玉牌,轻声道:“这三年,你做得很好。掌事们的密报,我都看了,凉州固,西北宁,不枉我当年将玉牌交予你。”
谢辞垂眸,抚上那枚莹润的白芷牌:“皆是师父教谕有方,弟子不过是依着玄月堂的规矩,守好本心罢了。”
“守好本心,说来易,做来难。”沈墨抬手,指尖轻叩案上的玄月令,寒芒与玉牌的柔光相映,“西北风沙烈,最磨人心性,你能守得住,便是胜了。”
他话锋微转,目光望向院外的白芷架:“此次召你归堂,非是西北有失,而是林党余孽竟潜至江南,勾连地方奸佞,欲谋玄月堂总堂。你久在沙场,对阵厮杀经验颇丰,正好助我一臂之力。”
谢辞闻言,即刻起身,眸底凝起战意:“弟子听凭师父调遣!”
沈墨抬手按住他的肩头,示意他坐下,语气依旧沉稳:“不急。你刚归堂,先歇三日,熟悉江南的布防。总堂不比凉州,水乡巷陌复杂,林党惯于隐匿,需步步为营。”
他顿了顿,又道:“你既归堂,那枚玉牌便随你带在身边,江南诸地掌事,皆听你调遣。只是记住,水乡作战,与西北不同,需以巧取胜,不可一味猛冲。”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谢辞重重点头,指尖握紧腰间的玉牌,莹润的触感与掌心的温度相融,似是接下了江南的重任。
三日后,雨歇。玄月堂总堂的议事堂内,江南诸地掌事皆至,腰间桃木白芷牌整齐排列,见谢辞随沈墨走入,皆起身行礼。沈墨立于主位,玄月令悬在腰间,挽夜剑倚身,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召诸位前来,一则,谢辞归堂,仍为少堂主,督率江南玄卫;二则,林党潜至江南,即日起,由我与少堂主共掌布防,清剿奸佞,护江南安宁。”
言毕,他抬手示意谢辞上前。谢辞立于沈墨身侧,腰间莹润的玉牌在堂中烛火下泛着柔和却坚定的光,与沈墨的玄月令遥遥相对。他目光扫过诸掌事,声音沉稳有力:“诸位掌事,林党祸乱天下,西北已清,江南亦不可容其作祟。此后凡有令谕,我与师父同出,玉牌为凭,玄月令为尊,还望诸位同心协力,共护江南。”
“谨遵玄月令,谨遵少堂令!”诸掌事齐声应和,桃木白芷牌相触,发出细碎的声响,与议事堂外的白芷香相融,凝成江南玄月堂的一道坚壁。
议事毕,掌事们次第退去,堂中只剩师徒二人。沈墨抬手拍了拍谢辞的肩头,目光望向窗外的碧水青山:“江南的烟雨,不比西北的黄沙,却也藏着刀光剑影。往后,你便随在我身边,熟悉江南的布局,玄月堂的未来,终究是你的。”
谢辞抬眼,望进沈墨沉静的眸底,又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玉牌,再望向沈墨身侧的玄月令与挽夜剑,重重点头:“弟子定随师父左右,潜心学习,护好江南,护好玄月堂。”
风过堂前,白芷香浓,玄月令的寒芒,玉牌的柔光,挽夜剑的清辉,在江南的烟雨中相融。师徒二人并肩而立,一如三年前凉州城头的模样,只是这一次,黄沙换了烟雨,少年成了臂膀,玄月堂的风雨,终将由他们二人,一同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