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第二天开会,气氛就有点不对。
昨晚技术队那边出了新报告,从废弃诊所又提取到几枚指纹,其中一枚在数据库里比对上了,是个有前科的人,叫马三,十年前因为非法行医进去过,出来后就没了正经工作,一直混迹在城乡结合部一带。
“抓人。”会议室里,一个年轻民警拍了下桌子,声音很冲,“这种败类,有一个抓一个,从重判!”
说话的是二中队调来的刑警,叫孙浩,三十出头,脾气急是出了名的。
老陈慢悠悠开口:“抓是肯定要抓,但怎么抓?马三现在在哪儿?同伙都有谁?上线是谁?下线又是谁?这些都不知道,贸然动手,打草惊蛇怎么办?”
“那也得先控制起来!”孙浩不服,“这种人留在外面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谁知道他们那个黑诊所还在害多少人?”
“控制起来,然后呢?他不开口怎么办?”老陈继续说道:“这种老油子,进去过,懂规矩,你以为吓唬两句就能交代?”
“那就上手段!”
“上什么手段?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搞那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会议室里火药味渐渐浓起来。
其他人都没吭声,有的低头看资料,有的玩笔,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坐在主位的张凌赫。
盛聆夏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有点不知道该记什么。
她偷偷看了眼张凌赫,他低着头在看手里的指纹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
“要我说,”孙浩音量又高了些,“这种器官贩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丧尽天良的玩意儿,逮住了就往死里查!管他主犯从犯,参与了就是共犯,都得严惩!”
“那要是被胁迫的呢?”张凌赫突然开口。
孙浩一愣:“什么?”
张凌赫抬起头,把报告放在桌上:“马三有前科,非法行医,但十年前那案子我查过,是帮人接生,出了医疗事故,他本人没系统学过医,就是早年跟着乡下郎中混过几天,这样的人,你觉得他能独立完成器官摘取手术?”
孙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那个失踪的护士潇黎。”张凌赫继续说,“她为什么失踪?是参与了,还是发现了什么?如果是被胁迫的,或者中途想退出,那她现在人在哪儿?是死是活?”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停:“这个案子,水很深,下面牵扯的可能不止一两个人,而是一张网。”
“有拿刀的,有递刀的,也有被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干的,如果我们不分青红皂白,见一个抓一个,重判一个,那那些被胁迫的,想回头的人,谁还敢站出来?”
孙浩脸色涨红,想反驳,又憋住了。
“我不是说马三不该抓。”张凌赫语气缓和了些,“该抓,而且要尽快,但抓了之后,怎么审,怎么挖,得讲方法,他是小角色,我们要通过他,找到后面的大鱼。”
“如果一上来就把路堵死,把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这案子还怎么查?”
他说完,看向支队长王队。
王队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点点头:“凌赫说得对,案子要办,但要办得明白,办得扎实,孙浩,你心急可以理解,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案子,得慢慢炖。”
孙浩闷闷地“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会议继续。
技术队汇报了笔记本复原的进展,又拼出几个残缺的编号,格式都是“K-数字”,看来是一个系列。
侦查组汇报了对李国明公司财务的初步调查,发现有几笔款项去向不明,还在追查。
散会后,人陆陆续续走了。
盛聆夏收拾东西,看见张凌赫还坐在那儿,盯着白板上那些照片和线索图。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师父。”
张凌赫“嗯”了一声,没抬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盛聆夏小声问,“是不是以前……遇到过?”
张凌赫顿了一下,半晌才说:“干这行久了,什么事都能碰上,有的人一开始是受害者,后来成了加害者,有的人看着是加害者,扒开皮一看,里面全是无奈。”
他转过头,看着盛聆夏:“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大部分都是灰的,深浅不一样而已。”
盛聆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过来。”张凌赫站起身,走到旁边一块空着的白板前,“教你点东西。”
盛聆夏赶紧跟过去。
张凌赫拿起黑笔,在白板顶端写下“锦绣山庄失窃案”几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案子就像一棵树。”他边说边画,“这是树干,核心事实,失窃,然后从这里长出树枝。”
他在横线下面画出几条分叉,分别写上:现场线索、人员关系、资金流向、物证线索。
“每个树枝再长小枝。”
他在现场线索下面又分:密室构造、雪茄灰、车辙印、血迹、碎布、医疗垃圾。
在人员关系下面写:李国明、潇黎、马三、其他?
“把所有已知的、疑似的、待查的,都列出来,不判断,不归类,先罗列。”张凌赫笔尖点着白板,“然后,找连接点。”
他在“李国明”和“医疗垃圾”之间画了条线,写上“采购合同?”。
在“潇黎”和“医疗垃圾”之间画线,写上“护士,可能参与或知情”。
在“马三”和“医疗垃圾”之间画线,写上“前科,指纹”。
白板上很快布满了线条和字迹。
“你看,”张凌赫退后一步,看着白板,“现在所有的点都在这儿了,但它们还是散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根能把这些点串起来的线。”
盛聆夏盯着白板,脑子里跟着那些线条转。
“师父,”她突然问,“如果这根线是器官贩卖网络,那李国明在里面是什么角色?提供设备的?那潇黎呢?护士的角色是什么?马三又负责什么?”
“问得好。”张凌赫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这就是下一步要查的,角色不同,罪责不同,处理方式也不同。”
他拿起红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李国明,商人,可能是资金提供者或设备渠道,潇黎,医疗专业人员,可能是技术支持或操作者,马三,底层执行者,可能负责场地、搬运或辅助。”
“那……”盛聆夏想了想,“如果潇黎是被胁迫的,或者中途想退出,那她算哪种?”
“那要看证据。”张凌赫说,“她有没有参与具体操作?有没有分钱?是主动加入还是被迫?这些弄清楚了,才能定性。”
他说着,在白板角落写下几个字:动机、行为、后果。
“办案子,不能光看后果有多严重,还得看动机是什么,行为到了哪一步,一刀切,容易切错。”
盛聆夏看着那三个词,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她想起在天上的时候,月老判姻缘,好像也是看动机、看行为、看后果。
只不过那时候她觉得这些都是条条框框,现在听张凌赫一说,突然觉得……有点道理。
“蛋蛋,”她在心里说,“我师父这套理论,好像挺深的。”
“确实比某些一根筋的神仙强多了。”蛋蛋的声音响起来,居然带着点欣赏。
盛聆夏转头看着张凌赫,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师父,你以前办过类似的案子吗?”
张凌赫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干这行,什么样的案子都能碰上。”
他放下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今天就到这儿,回去把今天会议的内容整理一下,重点记我刚才说的那些点,明天开始,你跟老陈他们一组,去摸排马三的社会关系。”
“那你呢?”
“我去会会李国明。”张凌赫说,“有些话,得再跟他聊聊。”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眼还站在白板前的盛聆夏。
“记住,”他说,“看事情,多看几层,黑和白之间,还有很长一段灰,那段灰里,才是大多数人活的地方。”
门轻轻关上。
盛聆夏站在原地,看着满白板的线条和字迹。
“蛋蛋,”她在心里说,“我觉得……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月老要罚我来这儿了。”
“为什么?”蛋蛋问。
“因为天上只有黑白,而人间……全是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