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力脑子嗡的一下——坏了坏了!这下全露馅了!
他怎么就给坐起来了呢?现在应该还是个“植物人”才对啊!
可话都说出去了,收是收不回来了,像泼出去的水。
刘铁蛋那双眼本来醉醺醺的,这会儿瞪得跟铜铃似的。他晃了晃脑袋,又使劲揉了揉眼,死死盯着刘力看,看了得有五六秒钟。
“你……你能坐起来?”刘铁蛋的声音都变调了,尖得刺耳。
王芳也吓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根木头桩子。
刘力心里头飞快地转。现在装回去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演。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有点猛,差点呛着——试着动了动脸上的肌肉,挤出来一个笑。这笑练了半个月,可还是僵硬得很,比哭还难看。
“铁……铁蛋哥。”刘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跟破风箱拉起来似的,“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刚才突然……突然就能动了。”
刘铁蛋的酒醒了大半,他走到刘力床边,上上下下地打量,那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真能动了?啥时候的事?”
“就……就刚才。”刘力慢慢抬起右手,动作还是慢跟电影慢镜头似的,但确实在动,“我也不明白,好像……好像突然就行了。”
王芳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赶紧走过来:“这是好事啊!刘力能恢复是老天爷开眼!铁蛋你还愣着干啥?赶紧扶他躺下,刚恢复别累着了。”
刘铁蛋却没动。他眯着眼睛看刘力,又看看王芳,突然冷笑一声:“好啊,真好啊。我说你怎么这么护着这小子,原来早就知道他能动了是吧?合着你们俩合起伙来蒙我呢?”
“你胡扯啥!”王芳急了,脸都涨红了,“我也是刚知道!刘力你说是不是?”
刘力赶紧点头。脖子还有点僵,点起来跟鸡啄米似的:“是…是啊铁蛋哥,我也是刚……刚能动。”
刘铁蛋却不信,他在屋里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啥:“那二十万……矿老板说了,得照顾满两年才能拿钱。你现在好了这钱是不是就没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外头知了叫。
刘力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刘铁蛋最在乎的就是这笔钱。这半年刘铁蛋为啥能忍着脾气没对王芳动手太重?多半也是看在钱的份上——毕竟还得靠王芳照顾刘力呢。
“铁蛋哥你放心。”刘力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费劲,“这钱……还是你的。我刘力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这半年要不是你和嫂子照顾我早没了。等我完全好了,我去跟矿老板说钱照给。”
刘铁蛋将信将疑:“你说真的?”
“真的。”刘力说得诚恳,眼神直直地看着他,“我刘力说话算话。”
刘铁蛋的脸色这才好看些。他又盯着刘力看了半天,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行,算你小子有良心。那你好好养着,早点好利索了,那钱……嘿嘿。”
他说着把手里那几百块钱往口袋里一揣,晃晃悠悠地出去了。门砰的一声关上,连句道歉的话都没跟王芳说。
门一关王芳就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那气出得好像把半辈子的憋屈都吐出来了。
“吓死我了。”她拍拍胸口,又看向刘力,“你也是怎么就这么坐起来了?不是说好了先瞒着吗?”
刘力苦笑——这苦笑倒是挺自然的。“嫂子刚才那情况……我要是不出声,他真能踹你。”
王芳愣了愣,眼圈突然红了。她把脸别过去,小声说,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踹就踹呗,又不是没挨过打。”
刘力心里一酸,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说点啥,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啥。他慢慢躺回床上,感觉浑身像是散了架——刚才那一坐一说话,几乎用光了他攒了半个月的力气。
“你先歇着。”王芳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补补身子。”
“嫂子。”刘力叫住她。
王芳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钱……你真不想要?”
王芳肩膀动了动,还是没回头:“我要那钱干啥?你能好起来比啥都强。”
说完她就出去了,脚步轻轻的。留下刘力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发呆。
接下来的几天,刘铁蛋对刘力的态度好了不少。每天回来都会问一句“今天好点没”,有时候还会带点矿上发的苹果橘子回来往桌上一放:“给刘力补补维生素。”
刘力知道这都是那二十万的作用。钱这东西有时候比啥都管用。
他恢复得越来越快了。真武九决练到第一重后期已经能下地慢慢走路了,虽然走不了几步就得歇着,跟八九十岁的老头似的。说话也利索多了,不像刚开始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王芳看着他一天天好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有时候做饭的时候还会哼两句小调,刘力记不住是啥歌,就觉得挺好听的。
但刘力心里清楚这样不行,他得赶紧完全恢复,然后……然后带着王芳离开这里。刘铁蛋现在对他客气是因为钱,等钱拿到手了,谁知道会是什么样,他不敢想。
这天下午日头正毒,刘力正躺在床上练功,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啪嗒啪嗒的,接着是一个清脆的女声,跟黄鹂鸟似的:
“嫂子!开门啊!热死我了!”
刘力心里一动——是刘敏敏,刘铁蛋的妹妹,在城里上大学放暑假回来了。
王芳在院子里应了一声:“来了来了!敏敏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课调了,提前一天放!”刘敏敏的声音越来越近,“嫂子快开门,我要热晕了!”
刘力赶紧闭上眼睛,继续装他的“半植物人”。他现在虽然能动能说,但在外人面前,王芳让他还是装得虚弱些——免得村里人说闲话,也免得刘铁蛋起疑心。
门开了,吱呀一声。一阵热气涌进来热浪扑面的。接着是轻快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刘力眯着眼偷偷看。刘敏敏今年应该十八九岁,穿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料子薄薄的,扎着马尾辫一晃一晃的。脸上红扑扑的全是汗,亮晶晶的。她长得跟王芳不一样,王芳是那种成熟女人的好看,像熟透的桃子;刘敏敏则是青春洋溢,像山里的野菊花,刚开的那种,清新又活泼。
“哎呀,可算活过来了。”刘敏敏一进屋就直奔水壶,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喉结一上一下的。喝完了才喘过气来,“这鬼天气!”
她看了看屋里也没别的地方坐,很自然地就坐在了刘力床边。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刘力心里一紧。
刘敏敏一边用蒲扇扇风——扇得呼呼响——一边擦汗:“这什么鬼天气,城里热,村里更热!跟蒸笼似的。嫂子我哥吃饭了吗?你是不是该去送饭了?”
王芳一拍脑门:“对对瞧我这记性!饭早做好了在锅里温着呢,我这就送去。敏敏你先歇着,等我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嫂子你快去吧,别让我哥饿着。”刘敏敏挥挥手,手里的蒲扇也跟着挥。
王芳应了一声,急匆匆地出去了。脚步声远了。
屋里就剩下刘力和刘敏敏两个人。
刘力闭着眼,能感觉到刘敏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跟王芳的不一样,王芳的目光是温的,像温水;刘敏敏的目光是烫的,像这夏天的日头。他有点不自在,但又不能动——他现在应该还是个“病人”呢。
刘敏敏坐了一会儿,大概是无聊了,站起身想在屋里转转。屋子小,也没啥好转的。结果一起身,手往后一撑,正好按在刘力的大腿上。
“啊!”刘敏敏轻呼一声,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刘力也吓了一跳,差点没绷住。大腿那块肌肉一跳一跳的。
刘敏敏转过身盯着刘力看。刘力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跟探照灯似的。心里直打鼓——咚咚咚,咚咚咚。这丫头想干啥?
看了一会儿,刘敏敏突然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嘎吱一声,门闩落下,吧嗒。
刘力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不是吧?又来?
他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就一条缝,看见刘敏敏站在门边,咬着嘴唇,下嘴唇咬得发白。像是在犹豫什么。她的脸比刚才更红了,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胸口一起一伏的。
“刘力哥……”刘敏敏小声嘀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植物人,啥也不知道对吧?我……我就碰一下,就一下,应该没事吧?”
刘力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那个苦啊。这叫什么事儿?他躺了半年,啥也干不了,倒成了香饽饽了?这桃花运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刘敏敏慢慢走过来,脚步轻轻的像猫。在床边坐下床板又嘎吱一声。她的手有些发抖慢慢伸过来,伸向刘力的脸。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涂指甲油。
刘力赶紧把眼睛全闭上装死。心里默念真武九决的口诀,可这会儿口诀也不管用了,脑子里乱糟糟的。
就在刘敏敏的手指快要碰到刘力脸颊的时候——就差那么一点点,刘力都能感觉到她手指带起来的风了——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啪嗒啪嗒,接着是砰砰的敲门声,又急又重:
“敏敏!敏敏你在里面吗?快开门!”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挺急,嗓子都喊哑了。
刘敏敏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刘力的被子拉好,拉得严严实实的,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捋了捋裙子,这才跑去开门。脚步都是慌的。
门一开,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冲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二叔?你怎么来了?”刘敏敏问,声音还有点抖。
那汉子也顾不上解释,一把抓住刘敏敏的胳膊:“快!快去矿上!你哥出事了!”
“什么?”刘敏敏脸色煞白,跟纸一样,“我哥怎么了?”
“被石头砸了!人已经送卫生院了,你快去看看吧!”
刘敏敏二话不说,跟着汉子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想起来,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句,声音都是飘的:“嫂子回来你告诉她一声!”
然后两人就跑没影了。脚步声远了,没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刘力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那扇还开着的门,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啥滋味。
刘铁蛋出事了?被石头砸了?严重吗?要是严重的话……那王芳怎么办?他怎么办?
他正想着,乱七八糟地想着,外面传来王芳的声音,由远及近:“敏敏?我回来了,给你带了西瓜,镇子上买的,可甜了……”
话音未落,王芳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半个西瓜,红瓤黑籽的。看见屋里没人,她愣了一下:“咦?敏敏呢?这丫头跑哪儿去了?”
刘力看着她,看着她还带着笑的脸,慢慢坐起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嫂子。”他说,声音沉沉的。
王芳转过头看他。
“铁蛋哥出事了。”
王芳手里的西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稀碎。红瓤溅了一地,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