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着的眼睛

三伏天，日头毒得跟下了火似的。刘力躺在硬板床上，后背早就被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凉席上。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滑，痒得很，可他连挠一下都做不到。屋子里闷得慌，就一扇小窗户，开再大也没用，吹进来的风都是热的。

哗啦啦的水声从屋子那头传过来，听得清清楚楚。

刘力眼珠子转不了，耳朵却灵得很。一听就知道，是王芳在洗澡。这屋子本来就不大，两张床隔不到五步远，中间就拉了道布帘子——夏天为了透风，王芳很少把它拉严实。

这会儿，刘力就能从帘子边上的缝里，瞧见个大概。

王芳背对着他，正用瓢从木桶里舀水，一瓢一瓢往身上浇。水顺着她那光滑的脊背往下淌，在腰窝那儿打了个旋，又继续往下走。她皮肤是真白，在这昏暗的屋里头，简直像在发光。刘力记得村里那些老爷们儿私下里议论王芳，都说她这身皮肉不像在地里干活的，倒像是城里娇养出来的姑娘。

可王芳命不好。听说，是家里缺钱，把她卖给刘铁蛋的。刘铁蛋是村里有名的壮汉，一身疙瘩肉，干活是一把好手。前些年跟着工程队跑，攒了点钱，转头就买了这么个媳妇回来。村里人都说刘铁蛋有福气，娶了个这么俊的婆娘。

但只有刘力知道，刘铁蛋那都是表面光。

这半年，刘力躺在这张床上，亲眼看见过不止一回两回。刘铁蛋那身板是壮实，可一到晚上，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吧唧的。有好几次，王芳背对着刘铁蛋偷偷抹眼泪，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刘力躺得近，听得真真切切。

刘力心里也憋屈啊。他今年二十二，打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没爹没娘，但有一身好力气，人也机灵。半年前，后山来了个挖矿的老板，招工人，刘力就去了。工钱给得不低，他想着干上两年，攒点钱，也能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谁成想矿上出了事故，一块大石头砸下来，正砸在他脑袋上。等他有意识的时候，人已经躺在这张床上了，浑身上下除了眼珠子，哪儿都动不了。

矿老板倒是没跑，说给二十万赔偿。可刘力在村里没亲没故的，这钱给谁？最后商量来商量去，定下个规矩：谁照顾刘力两年，这二十万就归谁。

刘铁蛋接了这个活。一来他家里缺钱，二来他家房子还算宽敞——其实也就比别家大那么一点，能多摆张床。

于是刘力就被抬进了刘铁蛋和王芳的睡房。

刚开始那阵子，刘铁蛋还挺讲究，给刘力擦身换衣都挺勤快。可时间一长，发现刘力真是“一动不动”，渐渐地也就不避讳了。两口子晚上做点什么，也不特意避着他，反正“植物人”啥也不知道。

刘力是真不知道吗？他清楚得很！可他能怎么办？他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根。

不过今天不一样了。

刘力感觉自己的小拇指能动了。虽然就一点点，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劲儿在身体里窜。这半年来，他可不是白躺着的。被砸中脑袋那一刻，他爹留给他的那块玉佩突然发烫，接着一个白胡子老头的声音就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了，说什么“九阴真经”，什么“洗筋伐髓”。

刘力起初以为自己是被砸坏了脑子，出现幻觉了。可那声音一遍遍地教他运气的方法，他闲着也是闲着，就试着在心里默默练。这一练就是半年，从最开始只能感觉到一丝热气在肚子里转，到现在那股热流已经能走遍全身了。

九阴真经第一重，成了。

刘力激动得差点没哭出来。这半年，他像个活死人一样躺着，吃喝拉撒都得靠别人，王芳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他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今天，他终于找回了一点身体的控制权。

水声停了。

王芳转过身来，拿条干毛巾擦身子。刘力赶紧闭上眼睛，就留一条缝偷看。不是他耍流氓，实在是这屋子里没别的地方可以看——刘铁蛋为了省地方，把他的床对着的就是王芳他们那张床，中间就隔个布帘子。

王芳擦干了身子，却没马上穿衣服。她站在那儿，看着刘力，突然叹了口气。

刘力心里一紧。这半年，他听王芳叹过好多次气了。有时候是做饭的时候，有时候是洗衣的时候，还有时候是晚上刘铁蛋翻身睡过去之后。每一声叹息都像是羽毛，轻轻挠在刘力心上。

他知道王芳过得不如意。刘铁蛋人是不坏，可那方面不行，脾气又躁，喝了酒还会骂人。王芳才二十五岁，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却要守活寡。

“刘力啊刘力，你说你要是没出事该多好。”王芳突然轻声说，一边说一边朝刘力走过来。

刘力吓得赶紧把眼睛全闭上，装睡。

王芳在刘力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出汗了。这天真是热死个人。”她的手指凉丝丝的，碰在刘力滚烫的额头上，舒服得刘力差点没哼出声来。

“两天没给你擦身子了，该擦擦了。”王芳自言自语地说着，起身去拿毛巾。

刘力心里叫苦不迭。又要擦身子！这半年，王芳给他擦过无数次身子，每次对他来说都是折磨。他是个正常男人啊，虽然身体动不了，可感觉都在。王芳的手又软又细，在他身上来回擦洗的时候，他浑身都绷得跟铁块似的。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能动了，虽然就一点点，但这意味着他可能控制不住自己！

王芳已经端着水盆回来了。她先给刘力擦了脸，动作很轻。刘力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香味，混着一点汗味，说不出的好闻。

擦完了脸，王芳掀开了刘力身上的薄被。

三伏天，刘力身上只穿了条短裤。王芳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可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反正在她眼里，刘力就是个“活死人”，没有知觉，没有意识。

毛巾沾了温水，贴在刘力的胸膛上。刘力浑身一颤，好在王芳没注意。她仔细地擦着，从脖子到胸口，再到肚子。刘力能感觉到毛巾的粗糙，也能感觉到王芳手指偶尔碰触到他皮肤时的柔软。

九阴真经的气流在身体里疯跑，刘力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让身体有反应。可这太难了，王芳离他这么近，她的呼吸都喷在他脸上，她身上那股子香味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

“你这身子骨倒是结实。”王芳轻声说着，手在刘力肚子的肌肉上停了一下，“躺了半年，肌肉一点都没缩，真是奇了。”

刘力心里苦笑。他能说这是因为自己天天在练功吗？当然不能。

毛巾继续往下。到了腰那儿的时候，王芳的手顿了顿。刘力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就在这时，王芳突然小声说：“反正你什么都不知道...”

刘力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啥意思，就感觉到王芳的手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

轰的一声，刘力脑子里像是有鞭炮炸开了。九阴真经的气流瞬间乱了套，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同时，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不听使唤地起了反应。

王芳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她瞪大眼睛看着刘力，又看看刘力身体的变化，脸一下子变得刷白。

“你...你...”王芳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刘力知道装不下去了，他猛地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王芳。

四目相对，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王芳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她看了看刘力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身体的变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能动？”王芳的声音在发抖。

刘力想说话，可半年没开口，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拼命想点头，脖子却僵得不听使唤。

就在这尴尬得能拧出水来的节骨眼上，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王芳！开门！大白天的关什么门！”是刘铁蛋的声音，听起来火气不小。

王芳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给刘力盖好被子，又胡乱套上自己的衣服，这才跑去开门。

刘力躺在床上，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庆幸刘铁蛋回来得及时，没让事情往更尴尬的方向发展；另一方面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他刚刚找回点身体的控制权，正想着怎么跟王芳解释呢。

门开了，刘铁蛋醉醺醺地闯进来，浑身酒气。

“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做贼呢？”刘铁蛋粗声粗气地说。

王芳低着头：“天热，我...我擦擦身子。”

刘铁蛋眯着眼看了看王芳，又看了看床上的刘力，突然咧嘴笑了：“怎么，守着个活死人，寂寞了？”

王芳脸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刘铁蛋晃晃悠悠地走到刘力床边，俯身看着刘力，“这小子长得倒是俊，可惜是个瘫子。要不然，你是不是早就...”

“刘铁蛋！”王芳尖叫一声，“你喝多了就滚去睡觉！别在这儿发酒疯！”

刘铁蛋被王芳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随后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打人。王芳吓得往后一躲，碰倒了桌上的水盆，咣当一声响。

刘力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他想爬起来，想一拳打在这个混蛋脸上，可身体还是不太听使唤。九阴真经的气流在体内乱窜，他拼命想控制，却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踉踉跄跄。

刘铁蛋最终没打下去，可能是酒劲上来了，他晃晃悠悠地走到自己床边，倒头就睡，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震天响。

王芳蹲在地上，看着洒了一地的水，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刘力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想说点什么，想安慰她，可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拼命地运转九阴真经，希望能早点恢复对身体的控制。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芳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她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刘铁蛋。收拾完了，她走到刘力床边，盯着刘力看了好一会儿。

刘力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王芳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刘力的脸：“你要是能说话该多好。”

她的手指冰凉，还带着水渍。刘力心里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这半年，王芳对他真的很好。虽然一开始可能只是为了那二十万，可时间长了，她是真把刘力当亲人照顾。喂饭喂水，擦身翻身，从没嫌弃过。

“睡吧。”王芳轻声说，给刘力掖了掖被角，转身吹灭了油灯。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刘力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心里翻江倒海。

他必须尽快恢复。不仅要恢复行动能力，还要恢复说话的能力。他要告诉王芳，他不是植物人，他一直都在。他还要告诉刘铁蛋，让他对王芳好一点。如果刘铁蛋不听...刘力握紧了拳头，虽然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艰难，但他做到了。

九阴真经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每转一圈，刘力就感觉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多了一分。他不敢睡，拼命地练功，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一早，刘铁蛋酒醒了，对昨晚的事只字不提，吃了早饭就出门了，说是矿上最近活多，要去加班。

王芳默默地收拾碗筷，给刘力喂了早饭——稀饭，她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很耐心。刘力努力配合着吞咽，虽然还是很慢，但比昨天好多了。

喂完饭，王芳像往常一样要给刘力擦脸。可当毛巾碰到刘力脸上的时候，刘力突然眨了眨眼。

王芳手一抖，毛巾掉在了地上。

“你...”王芳的声音在颤抖。

刘力拼命地想要点头，脖子终于听话了，虽然动作很轻微，但确实点了一下头。

王芳捂住嘴，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她扑到刘力床边，压低声音问：“你真的能动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问题一个接一个，刘力张了张嘴，发出“啊...啊...”的声音。

王芳明白了：“你还不能说话？”

刘力眨眨眼，表示是的。

王芳擦了擦眼泪，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有释然，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抓住刘力的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就说嘛，你这么年轻，怎么能一直躺着...”

她的手很暖，刘力反手握住了她。虽然握得不太紧，但这个动作让王芳又哭又笑。

“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王芳突然严肃起来，“尤其不能让我家那口子知道。他要是知道你好了，那二十万就拿不到了。”

刘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芳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个。他还以为王芳会担心他好了就要离开，那二十万就没了。可王芳却说...

“你别误会。”王芳似乎看出了刘力的心思，“我不是贪那钱。我是说，你现在刚恢复，身体还弱，需要钱调养。矿老板那边说了，只要照顾你满两年，钱就一次性给。现在才半年，还有一年半呢。这一年半，你好好养着，等完全好了，拿着钱，想去哪去哪，想干啥干啥。”

刘力看着王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人，自己过得这么不如意，却还在为他着想。

“再说了，”王芳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要是好了，肯定就要走了吧。”

刘力用力摇头，虽然摇得很艰难，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我不走。

王芳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刘力点头。

王芳笑了，笑得像个小姑娘。她站起身：“那你好好休息，我出去干活了。对了，你恢复的事，千万别表现出来。在我家那口子面前，你还是得装植物人，知道吗？”

刘力又点头。

王芳高高兴兴地出去了，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刘力躺在床上，心里也轻松了许多。秘密有人分担，感觉就不一样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恢复，不仅要恢复行动能力，还要恢复说话的能力。等他能说能走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刘力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带王芳走？凭什么？人家是有夫之妇。可是...刘铁蛋根本配不上王芳，他不能让王芳在这样的男人身边浪费青春。

刘力握紧了拳头。九阴真经的气流在体内奔腾，他感觉到力量在一点点回来。半年了，他像块石头一样躺了半年，现在，他终于要重新站起来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刘力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继续运转九阴真经。这一次，他有了明确的目标——为了王芳，也为了自己，他必须尽快强大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力的恢复速度越来越快。在王芳的掩护下，他白天继续装植物人，晚上等刘铁蛋睡熟后，就在床上偷偷练习活动手脚。九阴真经不愧是祖传功法，才半个月时间，刘力已经能勉强坐起来了，虽然坚持不了太久，但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王芳看着刘力一天天好转，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她给刘力开小灶，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吃，说是要给他补身体。刘铁蛋粗心，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然而，平静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那天晚上，刘铁蛋回来得特别晚，而且又喝得醉醺醺的。他一进门就嚷嚷着要钱，说是在矿上跟人赌钱，输了一大笔。

王芳说家里没钱，刘铁蛋不信，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最后，他在柜子最底下找到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王芳省吃俭用攒下的几百块钱。

“还说没钱？这是什么？”刘铁蛋举着钱，眼睛通红。

“那是...那是留着买种子的钱...”王芳想抢回来，被刘铁蛋一把推开。

“买什么种子！老子输了钱，要翻本！”刘铁蛋说着就要往外走。

王芳扑上去抱住他的腿：“不能去啊！再去赌，家就没了！”

刘铁蛋抬脚就要踹，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

“放开她。”

刘铁蛋和王芳都愣住了，齐齐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刘力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神冰冷地看着刘铁蛋。

第1章、躺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