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沁着凉。
不是水洗过的凉,是石头自己渗出来的。夜里没下雨,可石缝里泛着潮气,像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阴湿。我左脚踩上去,脚踝内侧那道新结的血痂,被石面一激,猛地抽了一下。
疼。
不是尖锐的刺,是钝的,沉的,像有人拿小锤子,隔着皮肉,一下一下,夯在骨头上。
我数了三下。
第一下,脚踝发麻;第二下,小腿肚绷紧;第三下,耳垂又开始痒——不是皮肤表层,是底下,像有根细线在轻轻刮。
我低头。
脚背上沾着半片碎纸,印着半个“临”字。墨迹被汗洇开一点,边缘毛糙,像被火燎过。可今天没火。只有六月清晨七点零三分的太阳,斜斜切过梧桐枝桠,在青石板上投下锯齿状的影。那影子边缘不齐,微微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布。
我抬脚。
鞋底离地时,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不是汗,是血痂裂开渗出的淡红浆液,混着石面潮气,粘住了一粒灰。
我往前走。
赤脚。袜子撕了,扔在邮局后巷垃圾桶里。不是气的,是试的——试这双脚,还听不听我的。
巷子口豆腐摊的蒸笼正掀开。
白雾“噗”地一声涌出来,滚烫,带着豆腥气,撞在我小腿上。我停住。雾气扑到膝盖,又散开,像一群受惊的鸟。
摊主老张没抬头,手里的铜勺在豆浆桶里搅了三圈,勺沿磕着桶壁,“当、当、当”,声音脆,压得住蝉鸣。
他面前竹匾里,豆腐颤着水光。一块块方正,嫩得能照见人影。水珠在豆腐表面滚,不是往下淌,是横着走,像有风在推。
我盯着其中一块。
水珠滚到豆腐边沿,悬着,晃了两秒,突然坠下。
“嗒。”
落进下面接水的搪瓷盆里。
我数着那水珠坠下的弧度——和昨夜冷饮柜里,冰块砸进托盘积水的声音,一模一样。
“姐。”
他声音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响起来。
我没回头。
他鞋底蹭着青石板,沙——沙——沙。不是走路,是拖。左脚鞋带松了,垂在脚踝外侧,随着拖步轻轻拍打皮肤。
我闻到了。
不是汗味,是豆腐水混着铁锈的腥气。他指尖刚碰过豆腐筐的铁箍,又摸了自己额角的结痂——血没全干,混着灰,成了暗褐色。
他停在我右后方。
没再靠近。可我后颈汗毛竖起来了。不是热的,是被目光烫的。
“你昨晚没回家。”他说。
我“嗯”了一声。声带没震动,是气音,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他喉结动了动。
我听见了。
和昨夜他蹲在书桌底下,喉结滚动的声音,一模一样。
“妈咳了一夜。”他补了一句,语气平,像在报天气,“我熬了梨水,她喝两口,又吐了。”
我没应。
他往前半步。
青石板被他鞋底蹭出一道灰痕。
我余光扫见他左手——指腹沾着豆腐水,亮晶晶的,还有一小块干涸的血渍,盖在食指第二关节上。位置,和我三十年后,在儿子手机里翻到的、他车祸鉴定报告上写的“左手指节陈旧性挫裂伤”完全一致。
我忽然开口:“你填的志愿表,用的是我身份证号?”
他一顿。
没否认。
“还是你指纹?”
他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签名呢?”我转过头。
他眼睛红。不是哭的,是没睡的。眼白里爬着血丝,像蛛网。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不是求人的光,是猎人看见陷阱里野兔蹬腿时的光。
和昨天一样。
我盯着他。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没发出声,只是皮肤底下,那团凸起的肉,上下滑动得更急了。
我抬起右手。
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左耳垂。那里还在痒。不是抓,是按。指甲边缘抵着软骨,施了七分力。
他目光立刻钉在我手上。
我松开。
耳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红印。
“你填的不是志愿。”我说,“是你偷来的命。”
他肩膀猛地一耸,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姐!”他声音劈叉,“你撕了通知书,撕不掉我写的志愿表!”
“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