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腹蹭过通知书烫金校徽的凸起纹路。
凉的。
金属的凉,不是冰,是刚从邮局铁皮信箱里抽出来、被六月烈日烘了三分钟又捂在怀里一路小跑的凉——表层微温,底下还压着一层没散开的冷气。像一块刚离炉的薄铁片,烫手,但你不敢松手。
汗珠从手腕内侧滑下来,痒得钻心。不是那种黏腻的湿,是细汗,一粒一粒,顺着皮肤沟壑往下爬,爬到小臂内侧那块软肉上,停住,颤着,不肯掉。
头顶风扇嗡——嗡——嗡——
第三声拖得特别长,像老牛拉破车,突然卡住半秒。
“咔。”
蝉声趁机炸开。
嘶——啊——嘶——啊——
不是叫,是刮。拿砂纸在耳膜上反复磨。
我眨了下眼。睫毛上沾了点汗,沉得发坠。
窗外梧桐叶影在地面油渍里晃。水磨石砖缝渗着陈年油渍,黑褐色,像干涸的血痂。影子倒映上去,边缘毛糙,微微扭曲,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旧照片。那些影子动得急,手一样,抓挠着地面。
昨夜台灯亮着。
黄光晕成一圈,照不到墙角。他蹲在我书桌底下,脊背弓着,像只偷粮的老鼠。我闭着眼,听他抽屉滑轨“吱呀”一声轻响——铁皮的,涩,要用力推才开。他手伸进去,指尖蹭过抽屉内壁铁锈,发出“嚓”的一声,极轻,像指甲刮黑板底端。
然后是他喉结滚动的声音。
咕噜。
和现在风扇卡顿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睁开眼。
玻璃门就在三步外。
铝框被太阳烤得发烫,手指碰一下,能闻到金属微焦的味儿。门上贴着褪色的“邮政储蓄”手写告示,蓝墨水洇开,字尾拖着毛边。门把手上凝着一层细密水珠,不是空调冷凝水,是热气撞上来,直接蒸出来的。
我左手拇指死死掐进右掌心。
指甲陷进皮肉里,不疼,但有数。三毫米深,七分力。不多不少。这力道我练过,三十年里,在葬礼上捏碎过骨灰盒盖子,在儿子摔门后攥断过茶杯把,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时,一遍遍重复这个动作——让身体记住:疼,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信封角抵着我左肋。
硬,烫,硌。
“XX大学临床医学”七个铅印字,就压在我肋骨上。每个字都像一枚烧红的钉子,隔着薄衬衫,往骨头里钻。
我数了三遍。
14:58。
风扇又嗡了一声。
这次没卡。
我听见自己心跳。
咚。
咚。
咚。
不是快,是重。像有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夯进土里。
玻璃门“哐当”一声撞开。
没响铃。
门扇歪了,铝框震得嗡嗡颤,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他冲进来。
球鞋踩在油渍地面上,没滑,是故意稳住的。膝盖先着地,砸在青砖门槛上,“咚”一声闷响,比蝉叫还刺耳。
我站着没动。
他额头磕进砖缝里。
血丝混着灰浆,从眉骨往下淌,在鼻翼旁拐了个弯,流进嘴角。他没擦,任它流。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
我盯着他后颈。
晒脱的皮卷着白边,像劣质胶带撕开后的毛茬。皮下面,青筋微微跳。
他抬眼。
眼睛红,不是哭的,是热的。额角血珠正往下滚,快到下巴时,被他猛地一仰头,甩掉了。
“姐!”他声音劈叉,像嗓子被砂纸磨过,“让我报!我替你孝顺爸妈!”
“孝顺”两个字,咬得极清,极重,像两颗铁钉,狠狠楔进空气里。
我喉咙没动,声带没震,可那两个字落进来,我耳道里嗡了一下。
像有根针,扎进鼓膜深处。
我没应。
他往前膝行半步,青砖上拖出两道灰痕。膝盖破了,渗出血点,混着灰,变成暗红。
我目光落在他球鞋上。
白色,洗得发黄,鞋带系法很紧,双死结,鞋舌歪向左边——和三十年后,他葬礼上棺木旁那双一模一样。
他伸手,想抓我裤脚。
我往后撤了半寸。
他手落空,按在油渍地上,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姐……”他声音哑下去,肩膀塌了半分,“你复读太苦了。”
我看着他。
他眼眶红,鼻尖汗,嘴唇干得起皮。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不是求人的光,是猎人看见陷阱里野兔蹬腿时的光。
我开口,声音平得像在问:“爸妈知道你偷改我草稿本?”
他猛地抬头。
瞳孔骤缩。
我脸上没表情。没怒,没悲,没嘲讽,什么都没有。就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照出他此刻所有狼狈。
那一瞬,他以为赢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嘴角往上扯,想笑,没笑成,只牵动了额角伤口,血又涌出来一点。
“姐,你信我。”他声音软了,带气音,像哄小孩,“我真能替你孝顺他们。我每天给妈熬药,爸腰疼我就给他捶背,连他喝的酒,我都提前温好……”
我听着。
他每说一句,我指腹就摩挲一下通知书烫金校徽。
凸起的“临”字边缘,割得我指尖发麻。
他袖口滑下去一截。
露出腕骨内侧。
一道浅疤。
淡粉色,弯成月牙,约两厘米长。位置、走向、颜色——和我三十年后,在儿子手机里翻到的、他车祸鉴定报告上写的“左腕陈旧性切割伤”完全一致。
我盯着那道疤。
他还在说:“……姐,你别怕苦。我替你扛。”
我忽然笑了。
短促,干涩,没温度。
像枯枝折断的声音。
“苦?”
我吐出这个字。
轻得像羽毛落地。
可他脸上的泪还没干,瞳孔却急速收缩,像第一次看清我眼底没有光,只有一口深井。
井底,黑得能吞人。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右手抬起来。
拇指和食指捏住信封右上角。
纸厚,硬,边缘锋利。
我指腹发力。
“嗤——”
纸纤维断裂声,清脆,短促,像骨裂。
第一刀。
信封右上角被撕开,露出里面淡黄色信纸一角。铅印校名“XX大学”四个字,露了半截。
他呼吸停了。
我左手仍垂在身侧,指甲还掐在掌心里,没松。
风扇嗡了一声。
蝉声又起。
嘶——啊——
我拇指和食指往下一拽。
第二刀。
纸张撕开的声音拖长了一点。
“临床医学”四个字,正被我手指分开。
“临”字被撕成两半,左半边留在信封上,右半边飘在空中,墨迹微颤。
我喉结突然上下滑动。
耳膜嗡鸣。
窗外音像店喇叭滋啦一声,电流杂音刺耳。
《2002年的第一场雪》正唱到:“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
我听见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
咕噜。
和昨夜他喉结滚动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往前扑了一点,膝盖蹭着青砖往前滑,灰蹭上裤管。
“姐!别撕!我求你!”
我没理。
手指继续往下。
第三刀。
校名被彻底撕开。
“XX大学”四个字,断在“大”字中间。墨迹崩开,像一道黑色裂口。
就在纸张彻底分开的刹那——
我笑出了声。
不是刚才那声,是另一声。
更短,更干,像砂纸最后一遍刮过木头。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
我右手松开。
纸屑飞起来。
一片粘在我汗湿的小臂上,印着半个“临”字,墨迹被汗洇开一点,像滴血。
一片掠过他额角血痕,擦着伤口边缘飞过去,白得刺眼。
还有一片,打着旋儿,飘向门口。
阳光从玻璃门外灌进来,白亮,灼热。
那片纸在光里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空白。
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得它一抖,斜斜飞向梧桐树影。
树影在地面晃。
纸片飞进去的瞬间,影子突然一颤。
不是风吹的。
是影子自己晃了一下。
像水面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手来拦。
我抬手,没推,也没打,只是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摊开。
掌心朝上。
他手僵在半空。
我掌心里,全是血。
不是他的,是我的。
指甲掐进肉里,深,血珠一颗一颗,从指腹边缘渗出来,红得发亮。
他盯着那几颗血珠,喉结上下滚动,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抬脚,跨过他跪着的膝盖。
他没躲。
我右脚鞋尖,蹭过他左小腿外侧。
布料摩擦,发出“沙”的一声。
他小腿肌肉绷紧,没动。
我走到玻璃门前。
伸手推。
门反弹力道极大。
铝框震得我掌心发麻,震得整条手臂都跟着颤。
六月的风,裹着热浪,猛地灌进来。
吹得我衬衫下摆掀起来,贴在背上,又弹开。
吹得我睫毛狂颤。
我没眨。
三十年后,我再没见过这么干净的风。
身后静得可怕。
只有风扇重启的嗡鸣,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稳。
还有他喉咙里漏出的、不成调的抽气声。
“嗬……嗬……”
像破风箱。
我转身,最后看一眼。
他仍跪在青砖门槛上,额头血丝混着灰,在砖缝里蜿蜒,成一条细小的河。
老邮递员弯下腰。
蓝布衫袖口沾着油渍,他伸手,拾起一片碎纸。
那片纸,印着“床”字下半截,墨迹糊了。
他没看我,低头把纸片捻平,塞进工装裤口袋。
我目光扫过他口袋。
那里鼓起一小块,露出半截泛黄纸角。
纹路,和通知书烫金校徽的凸起纹路,一模一样。
他直起身,抬头看我。
眼神平静。
像在整理三十年前,就该寄出去的信。
我迈出门槛。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我眯了下眼。
风灌进我耳道深处。
我听见自己心跳声。
咚。
咚。
咚。
和三十年后葬礼上,儿子冷笑前那半秒的寂静,严丝合缝。
我往前走。
隔壁音像店喇叭又滋啦一声。
《2002年的第一场雪》唱到:“2002年……”
电流声削去了尾音。
“2002……”
没了。
喇叭顿了半秒,又响。
“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
我脚步没停。
左小臂汗湿处,粘着三片碎纸。
一片印着半个“临”字。
一片是空白。
还有一片,边缘焦黄,像被火燎过——可今天没火。
我低头看了眼。
那焦痕,弯成一道浅浅的弧。
像一道旧疤。
我抬起手。
没去碰。
风更大了。
吹得我衬衫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正在升空的帆。
\[正文内容完\]
\[未完待续\] | \[本章完\]我跨出邮局门槛的刹那,左脚鞋跟碾过一片碎纸。
不是踩,是碾。
纸片没碎,只是贴着青砖凹痕,被我体重压平了一瞬——像按住一只挣扎的蝶翅。
它背面朝上。
空白。
可我低头时,瞳孔缩了一下。
那空白里,浮着极淡的印痕:不是墨,是汗渍。我刚才攥信封时,掌心的汗渗进纸背,干了,留下一圈半透明的、微微发皱的圆。
像一枚微型指纹。
我停住。
风还在灌,衬衫鼓得更满,几乎要从肩胛骨撑裂。
身后没声音。
连风扇都静了。
不是停转,是声音被抽走了——嗡鸣还在,但像隔着一层厚玻璃,闷在耳道深处,失真,迟滞。
我慢慢弯腰。
膝盖没屈,是腰往下折,脊椎一节一节松开,像旧书脊被压久了突然翻开。
指尖离纸片还有两厘米时,风突然停了。
不是缓,是断。
整条街的热浪凝在空气里,梧桐叶悬在半空,影子钉在油渍地上,纹丝不动。
我听见自己呼吸。
吸——
呼——
吸气时,小臂汗湿处,那片粘着的“临”字残片,边缘微微卷起。
呼气时,它落了下来。
不是飘,是沉。
像一块烧红的铁屑,终于凉透,直直坠向地面。
它落在我右脚边。
离那片汗渍纸,只差三毫米。
我拇指指甲,还陷在掌心里,血珠已凝成暗红小点,硬壳似的,硌着指腹。
我没动。
就在这时——
“叮。”
一声脆响。
不是铃,不是金属碰撞。
是冰块撞杯沿的声音。
清、冷、突兀。
我猛地抬头。
邮局玻璃门内侧,靠墙摆着一台老式冷饮柜。绿漆斑驳,玻璃蒙着水汽,柜顶贴着泛黄纸条:“冰镇酸梅汤 1.5元”。
柜门没开。
可那声“叮”,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我盯着柜门。
水汽在玻璃上缓缓滑下一道细痕,像泪。
柜内,一排玻璃瓶静静立着。深褐色液体沉在瓶底,瓶身结满水珠,冷凝水顺着瓶壁往下淌,在柜底托盘里积成一小洼。
其中一瓶,瓶身水珠正往下滚。
第三颗。
它滚到瓶底弧线最陡处,顿了半秒。
然后,“叮”地一声,砸进托盘积水里。
水花没溅起来。
可我耳膜,实实在在震了一下。
和三十年后,儿子把骨灰盒盖子放在灵堂供桌上时,那声轻响,一模一样。
我收回视线。
抬脚。
鞋底擦过那片汗渍纸。
它没动。
可我走过三步后,余光扫见——
它动了。
不是被风吹。
是自己翻了个面。
正面朝上。
空白。
但那空白中央,浮出一点墨色。
极小,像针尖扎破纸背渗出的墨点。
我脚步没停。
可左耳耳垂,忽然一阵刺痒。
不是汗,不是虫。
是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轻轻刮。
我抬手,想碰。
指尖刚抬到耳垂下方一厘米——
“姐。”
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只剩气流,没音调,像砂纸裹着棉布,磨过生锈铁皮。
我没回头。
他也没再喊第二声。
只有那滴墨点,在我余光里,缓缓晕开。
不是扩散。
是延展。
像一条极细的黑线,从墨点出发,沿着纸面爬行,弯弯曲曲,朝着我脚后跟的方向,一毫米,一毫米,往前挪。
我数着。
一步。
两步。
三步。
它挪了三毫米。
就在我左脚落地的瞬间,那黑线,轻轻搭上了我鞋跟边缘。
像一根刚吐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蛛丝。
我继续走。
风,又回来了。
这次是从背后推着我。
热,但不闷。
我抬起右手,抹了把额角汗。
指腹蹭过眉骨。
那里,有一道旧疤。
很浅。
二十年前,他摔碎玻璃杯,碎片飞溅时,我伸手去挡。
没挡住。
疤在眉骨上方,半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我手指停在那里。
没按,没揉。
就那么悬着。
风从指缝钻进去,吹得睫毛发颤。
我忽然想起昨夜台灯下,他蹲在书桌底下,脊背弓着,像只偷粮的老鼠。
他伸手进抽屉时,指尖蹭过铁锈,发出“嚓”的一声。
和我现在,指腹刮过眉骨旧疤的声音——
一模一样。
我放下手。
前面路口,音像店喇叭又滋啦一声。
《2002年的第一场雪》重新响起。
可这次,歌词变了。
不是“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
是:
“……车开走了。”
电流声削掉尾音。
“车开——”
没了。
喇叭静了半秒。
然后,一个陌生的女声,轻轻接上:
“——你没上。”
我脚步,第一次,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