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脚步。
左耳耳垂那阵刺痒,没停。
它不是麻,不是烫,是刮——像有根极细的银针,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顺着耳软骨的弧度,往上挑。
我抬手,指尖悬在耳垂下方一厘米。
没碰。
风又来了。这次是从背后推着我走,热,但不闷,像有人把一块刚晒透的粗布,裹在我肩胛骨上,往前搡。
我往前迈了一步。
鞋跟抬起的瞬间,余光扫见——那片汗渍纸,还贴在青砖凹痕里,没动。
可它正面朝上。
空白。
但那空白中央,墨点已晕开成一条黑线。
正搭在我左脚鞋跟边缘。
像一根刚吐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蛛丝。
我脚没落。
就悬在半空。
耳垂那针,又刮了一下。
“咕咚。”
不是风声。
是沉底的声音。
冰块落进深水里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
邮局玻璃门紧闭。铝框被太阳烤得发白,门上“邮政储蓄”四个字蓝墨水洇开,字尾拖着毛边,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旧照片。门内冷饮柜绿漆斑驳,玻璃蒙着水汽,柜顶纸条:“冰镇酸梅汤 1.5元”。
柜门关着。
可那声“咕咚”,清清楚楚,从我后颈脊椎骨缝里,往上钻。
我喉结滑了一下。
不是吞咽。
是震。
和三十年后,儿子把骨灰盒盖子放在灵堂供桌上时,那声轻响,一模一样。
我抬脚,往回走。
不是退,是折返。
鞋底擦过青砖,沙——
那片汗渍纸,被气流带得微微一颤。
黑线没松。
它还搭着。
我走到玻璃门前,没推。
抬手,掌心按在滚烫的铝框上。
烫。
不是灼,是沉烫。像按在一块刚离炉的铁板上,热量不往外窜,是往骨头里吸。
我盯着门上自己的倒影。
模糊,晃动,边缘毛糙。
倒影里,我左耳耳垂,正泛着一点极淡的红。
不是晒的。
是刚被刮破的皮。
我松开手。
转身,继续走。
音像店喇叭滋啦一声。
《2002年的第一场雪》又响了。
可这次,没歌词。
只有电流声,嘶——
然后,一个女声,轻轻接上:
“——你没上。”
我脚步没停。
可右小腿外侧,突然一紧。
不是被拉,是肌肉自己绷住了。
像被谁在皮下,猛地扯了一根筋。
我低头。
裤管平整。
没碰到东西。
可那绷劲儿还在,从小腿肚一直窜到膝盖后窝,又沿着大腿内侧往上爬,停在腹股沟——那里,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轻轻跳。
咚。
和我心跳,差半拍。
我数着。
咚。
咚。
咚。
三下之后,那跳动,慢了半拍。
我抬头。
前面是筒子楼。
七层,灰墙,水泥楼梯口歪斜,像被什么重物砸过一次,再没扶正。楼道口上方,掉了一半的水泥檐,露出里面锈红的钢筋,像断骨。
我走进去。
热浪被隔在外面。
楼道里,一股陈年潮气扑上来。
不是霉,是盐。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沾在水泥地面上,泛着微光。我蹲下,指尖蹭过去——凉,硬,颗粒感。不是霜,是盐霜。水汽蒸发后,盐分析出的结晶,像时间结的痂。
我直起身。
头顶声控灯亮了。
黄光,昏,像泡在陈年茶汤里。灯管嗡嗡响,一闪,灭了。再一闪,亮了。再一闪,灭了。明灭之间,光晕在墙上拖出三道残影,像三个人影,叠在一起,又错开。
我往前走。
二楼。
走廊窄,两米宽,左右各四扇门。门漆剥落,露出底下木头本色,灰白,干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门牌号是铁皮钉的,“201”“202”……数字歪斜,锈迹从钉孔里渗出来,爬成蚯蚓状。
我停在203门口。
门虚掩着。
没关严。
一道缝,三厘米宽。
缝里,漏出一点光。
不是日光灯,是暖黄,像台灯罩着旧布。
我抬手,想推。
指尖离门板还有五厘米时——
“咚。”
砧板声。
不是从门里传出来。
是从我左掌心,传出来的。
我低头。
右手还垂在身侧。
左手摊开。
指甲掐进肉里,血珠凝成暗红小点,硬壳似的,硌着指腹。
可就在这时——
“咚。”
又一声。
和我掌心血痂的凸起节奏,完全一致。
我猛地抬头。
门缝里,漏出的光,晃了一下。
不是灯晃。
是光本身,在抖。
我屏住呼吸,慢慢凑近那道缝。
眼睛贴上去。
视线被门框卡住,只能看见里面一半。
厨房。
小,五平米。水泥地,灶台是砖砌的,灶眼上坐着一口黑铁锅,锅盖歪着,没盖严。锅沿结着一圈灰白水垢,像老人牙龈上的牙垢。
砧板在灶台左边。
厚,榆木,油浸得发黑,板面刀痕密布,深浅不一,像一张被反复刮擦的地图。
砧板上,放着一把菜刀。
不锈钢,刀身反光,映出天花板一角——那角上,声控灯正明灭不定,黄光在刀面上跳,像一条活鱼。
刀柄,被人握着。
只露出一截手腕。
瘦,骨节分明,手背青筋微凸。
腕骨内侧,一道浅疤。
淡粉色,弯成月牙,约两厘米长。
位置、走向、颜色——和我刚才在邮局门口,他跪着时,袖口滑下去露出的那道疤,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道疤。
耳垂那针,又刮了一下。
“咚。”
砧板声。
这一次,我听见了。
不是从掌心。
是从我指腹——指甲掐进肉里的地方。
血痂下面,有东西在搏动。
和砧板声,同频。
我后退半步。
门缝里,光又晃了一下。
我抬手,抹了把额角汗。
指腹蹭过眉骨。
那里,有一道旧疤。半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我手指停在那里。
没按,没揉。
就那么悬着。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我睫毛发颤。
我忽然想起昨夜台灯下,他蹲在书桌底下,脊背弓着,像只偷粮的老鼠。他伸手进抽屉时,指尖蹭过铁锈,发出“嚓”的一声。和我现在,指腹刮过眉骨旧疤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放下手。
转身,往回走。
没走两步,又停住。
我回头。
203门缝,还开着。
那截手腕,还在砧板前。
刀没动。
可砧板上,那口黑铁锅,锅盖,正缓缓往右滑。
一毫米。
两毫米。
锅盖边缘,露出底下锅底——黑,油亮,映出天花板一角。声控灯明灭不定,黄光在锅底晃,像一汪浑浊的泪。
我盯着那锅底。
锅底反光里,映出我自己的脸。
模糊,晃动。
可就在那晃动的倒影里,我看见——
我左耳耳垂,正泛着一点极淡的红。
不是晒的。
是刚被刮破的皮。
我猛地转身,大步往回走。
鞋跟砸在水泥地上,咚、咚、咚。
每一步,都和砧板声,严丝合缝。
我走到203门口,抬手。
没推门。
用指关节,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干,脆,像敲在朽木上。
门内,砧板声,停了。
静。
只有声控灯,还在明灭。嗡——灭。嗡——灭。光在门缝里,一跳,一跳。
我等了三秒。
抬手,推门。
门没锁。
吱呀——
门开了。
厨房比从门缝里看的,更小。
灶台、砧板、黑铁锅,全在眼前。
砧板上,菜刀还搁着。
刀柄空着。
那截手腕,不见了。
我跨进去。
水泥地泛潮,脚底一凉。
我低头。
地上,有水渍。
不是新洒的。
是干了一半的水痕,边缘泛白,像盐霜。水痕从砧板底下延伸出来,蜿蜒向前,拐了个弯,钻进灶台底下。
我蹲下。
掀开灶台底下那块活动木板。
里面,黑,一股铁锈和陈年油烟混合的味儿。
木板底下,没藏人。
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U盘。
黑色,塑料外壳,表面磨得发亮,边角圆润,像被无数遍摩挲过。
U盘正面,蚀刻着一个图案。
不是品牌logo。
是校徽。
XX大学临床医学部校徽。
和我刚才撕碎的通知书上,烫金凸起的纹路,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U盘外壳——
“咚。”
砧板声。
这一次,不是从我掌心。
是从我后颈。
脊椎骨缝里,那块最硬的椎骨,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我手一抖。
U盘没拿起来。
它底下,压着一张纸。
很小,三厘米见方,是从大纸上撕下来的。
纸面泛黄,边缘毛糙,像从旧书里撕下来的一页。
我把它抽出来。
纸很薄,一碰就颤。
上面,是铅笔字。
少年字迹,笔画用力,横平竖直,带点学生气的倔。
写的是:
“姐,别信我手腕的疤。”
字是新的。
墨色乌黑,没干透。
我拇指指腹蹭过去,蹭起一点灰白粉末——是铅笔芯刮下的石墨粉,还带着一点温。
我盯着那行字。
耳垂那针,又刮了一下。
这次,刮得深。
我抬手,终于碰了耳垂。
指尖沾到一点湿。
不是汗。
是血。
极细的一道,从耳软骨上,往下淌。
我低头,看那张纸。
纸背面,空白。
我把它翻过来。
空白。
我把它对准灶台上方那盏声控灯。
灯正亮着。
黄光透过纸背。
我眯起眼。
纸背面,隐约浮出一点印痕。
不是墨。
是汗渍。
和邮局门口,那片汗渍纸,一模一样。
我把它举高。
灯光更亮。
汗渍印痕,开始动。
不是扩散。
是搏动。
像一颗微小的心脏,在纸背面,一下,一下,跳。
咚。
咚。
咚。
和砧板声,同频。
和我掌心血痂下的搏动,同频。
和我左耳耳垂淌下的血珠,同频。
我把它翻回来。
正面。
“姐,别信我手腕的疤。”
字迹清晰。
可就在这时——
“嗤。”
一声轻响。
不是纸撕开。
是纸自己,裂开了一道缝。
从“姐”字左上角,斜斜向下,划到“疤”字右下角。
裂缝不规则,边缘毛糙,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从纸背面,硬生生撑开。
裂缝里,透出一点光。
不是灶台灯的光。
是冷光。
蓝白,像医院手术灯。
光里,浮出几个字。
不是铅笔写的。
是烧灼出来的。
字迹焦黑,边缘微微卷曲,像被火燎过:
“你撕的不是通知,是时间的封条。”
我盯着那行字。
耳垂那血,又淌了一滴。
落下来,砸在纸面上。
没洇开。
它停在“封”字上,像一颗红痣。
我抬手,想擦。
指尖刚碰到纸面——
“咚。”
砧板声。
这一次,我听见了。
不是从后颈。
是从我左肋。
通知书烫金校徽压过的地方。
那块皮肉,正随着砧板声,一起跳。
咚。
咚。
咚。
我猛地抬头。
灶台边上,那口黑铁锅,锅盖,又往右滑了一点。
锅盖边缘,露出底下锅底。
锅底反光里,映出我自己的脸。
模糊,晃动。
可就在那晃动的倒影里,我看见——
我左耳耳垂,正泛着一点极淡的红。
不是晒的。
是刚被刮破的皮。
我转身,往外走。
没关门。
走出厨房,站在二楼走廊。
声控灯又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
没动。
三秒后,灯亮了。
黄光,昏,像泡在陈年茶汤里。
光晕里,我看见自己影子。
投在对面204门上。
影子很淡,边缘毛糙。
可就在我抬脚要走时——
影子,动了。
不是跟着我动。
是它自己,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悬在半空。
然后,五指张开。
掌心朝上。
和我刚才在邮局门口,摊开掌心、露出血珠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影子。
耳垂那针,又刮了一下。
这次,刮得深。
我抬手,摸向耳垂。
指尖沾到一点湿。
不是汗。
是血。
极细的一道,从耳软骨上,往下淌。
我低头,看自己摊开的右手。
掌心朝上。
指甲掐进肉里,血珠凝成暗红小点,硬壳似的,硌着指腹。
我盯着那几颗血珠。
它们没动。
可就在这时——
“咚。”
砧板声。
我掌心血痂下面,有东西,搏动了一下。
咚。
我盯着那搏动。
耳垂那血,又淌了一滴。
落下来,砸在我自己摊开的掌心里。
没洇开。
它停在指腹血痂上,像一颗红痣。
我慢慢收拢手指。
把那滴血,攥进掌心。
血珠被指腹压扁,温热,黏腻。
我攥紧。
指甲又陷进肉里。
更深。
三毫米。
七分力。
不多不少。
这力道我练过,三十年里,在葬礼上捏碎过骨灰盒盖子,在儿子摔门后攥断过茶杯把,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时,一遍遍重复这个动作——让身体记住:疼,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我攥着。
没松。
耳垂那针,又刮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
对面204门上,我的影子,还悬着右手。
掌心朝上。
可就在我攥紧拳头的瞬间——
影子的右手,也攥紧了。
五指收拢,掌心朝上,像捧着什么。
我盯着它。
影子没动。
可我掌心那滴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一滴。
两滴。
三滴。
滴在水泥地上。
没渗进去。
它停在盐霜上,像三颗红宝石。
我盯着那三滴血。
耳垂那针,又刮了一下。
这次,刮得深。
我抬手,摸向耳垂。
指尖沾到一点湿。
不是汗。
是血。
极细的一道,从耳软骨上,往下淌。
我低头,看自己摊开的右手。
掌心朝上。
指甲掐进肉里,血珠凝成暗红小点,硬壳似的,硌着指腹。
我盯着那几颗血珠。
它们没动。
可就在这时——
“咚。”
砧板声。
我掌心血痂下面,有东西,搏动了一下。
咚。
我盯着那搏动。
耳垂那血,又淌了一滴。
落下来,砸在我自己摊开的掌心里。
没洇开。
它停在指腹血痂上,像一颗红痣。
我慢慢收拢手指。
把那滴血,攥进掌心。
血珠被指腹压扁,温热,黏腻。
我攥紧。
指甲又陷进肉里。
更深。
三毫米。
七分力。
不多不少。
这力道我练过,三十年里,在葬礼上捏碎过骨灰盒盖子,在儿子摔门后攥断过茶杯把,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时,一遍遍重复这个动作——让身体记住:疼,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我攥着。
没松。
耳垂那针,又刮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
对面204门上,我的影子,还悬着右手。
掌心朝上。
可就在我攥紧拳头的瞬间——
影子的右手,也攥紧了。
五指收拢,掌心朝上,像捧着什么。
我盯着它。
影子没动。
可我掌心那滴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一滴。
两滴。
三滴。
滴在水泥地上。
没渗进去。
它停在盐霜上,像三颗红宝石。
我盯着那三滴血。
耳垂那针,又刮了一下。
这次,刮得深。
我抬手,摸向耳垂。
指尖沾到一点湿。
不是汗。
是血。
极细的一道,从耳软骨上,往下淌。
我低头,看自己摊开的右手。
掌心朝上。
指甲掐进肉里,血珠凝成暗红小点,硬壳似的,硌着指腹。
我盯着那几颗血珠。
它们没动。
可就在这时——
“咚。”
砧板声。
我掌心血痂下面,有东西,搏动了一下。
咚。
我盯着那搏动。
耳垂那血,又淌了一滴。
落下来,砸在我自己摊开的掌心里。
没洇开。
它停在指腹血痂上,像一颗红痣。
我慢慢收拢手指。
把那滴血,攥进掌心。
血珠被指腹压扁,温热,黏腻。
我攥紧。
指甲又陷进肉里。
更深。
三毫米。
七分力。
不多不少。
这力道我练过,三十年里,在葬礼上捏碎过骨灰盒盖子,在儿子摔门后攥断过茶杯把,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时,一遍遍重复这个动作——让身体记住:疼,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我攥着。
没松。
耳垂那针,又刮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
对面204门上,我的影子,还悬着右手。
掌心朝上。
可就在我攥紧拳头的瞬间——
影子的右手,也攥紧了。
五指收拢,掌心朝上,像捧着什么。
我盯着它。
影子没动。
可我掌心那滴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一滴。
两滴。
三滴。
滴在水泥地上。
没渗进去。
它停在盐霜上,像三颗红宝石。
我盯着那三滴血。
耳垂那针,又刮了一下。
这次,刮得深。
我抬手,摸向耳垂。
指尖沾到一点湿。
不是汗。
是血。
极细的一道,从耳软骨上,往下淌。
我低头,看自己摊开的右手。
掌心朝上。
指甲掐进肉里,血珠凝成暗红小点,硬壳似的,硌着指腹。
我盯着那几颗血珠。
它们没动。
可就在这时——
“咚。”
砧板声。
我掌心血痂下面,有东西,搏动了一下。
咚。
我盯着那搏动。
耳垂那血,又淌了一滴。
落下来,砸在我自己摊开的掌心里。
没洇开。
它停在指腹血痂上,像一颗红痣。
我慢慢收拢手指。
把那滴血,攥进掌心。
血珠被指腹压扁,温热,黏腻。
我攥紧。
指甲又陷进肉里。
更深。
三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