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定岳殿地宫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晏烬专注于修复护山大阵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部分——那些直接与寒潭灵脉节点相连、侵蚀最为严重的阵纹。温辞雪则一边辅助,一边抓紧一切空余时间修炼晏烬传授的“冰魄凝神法”。
此法果然神妙。不过短短几日初步修炼,温辞雪便感觉停滞已久的修为瓶颈隐隐松动,识海中的滞涩寒意被一股温和包容的力量悄然化去,心神愈发清明通透。更让她惊喜的是,随着功法运转,她对于灵力的掌控,尤其是冰寒之力的精微操纵,竟也有了长足进步。偶尔晏烬需要冻结某些细微而顽固的污秽残留时,她惊澜已能更精准、更轻松地配合完成。
晏烬将她的进步看在眼里,虽未多言,眼底偶尔掠过的神色却比最初柔和了些许。
这日午后,晏烬正以“千年温玉髓”混合数种稀有材料,修复定岳盘正中心一道最关键的“地脉枢纽”阵纹。此处是整座大阵与地底灵脉连接的命脉,也是被“烬痕”侵蚀最重、几乎完全扭曲堵塞的地方。修复过程需极度小心,稍有不慎,可能引起地脉灵力反冲,后果不堪设想。
温辞雪在一旁护法,同时默默运转冰魄凝神法。地宫内灵气充沛,功法自行运转越发流畅,一股清凉温和的灵力沿着特定路线在体内循环,滋养经脉,温润识海。渐渐地,她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浅层入定状态。
就在晏烬将最后一滴融合了符文的温玉髓滴入阵纹核心,赤金灵光开始引导其与周围阵纹完美融合的刹那——
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地宫或定岳盘,而是来自……温辞雪体内!
她丹田深处,那枚由百年苦修“玄冰真诀”凝结而成的“冰魄元丹”,在冰魄凝神法温和灵力的持续冲刷与引导下,原本致密冰寒的核心,竟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并非破碎,更像是某种……蜕变的前兆。
然而,就在这缝隙出现的瞬间,一股庞大、精纯、却充满了孤寂、冰冷、绝望意味的冰寒之力,如同被囚禁了万载的凶兽,猛地从元丹裂隙中狂涌而出!这股力量与温辞雪自身修炼的冰寒灵力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霸道、更加……充满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死意”!
“唔!”
温辞雪闷哼一声,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周身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恐怖的寒气!地宫地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冰层,并以她为中心迅速蔓延,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她体内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失控的古老冰寒之力横冲直撞,不仅冲击着她的肉身,更化作无数冰针,狠狠刺向她刚刚因修炼新功法而变得清明柔和的识海!
“小雪!”晏烬脸色一变,立刻察觉不对。她顾不上正在修复的关键节点,身形一晃便来到温辞雪身边,一掌按在她背心灵台穴上。
赤金暖流汹涌而入,试图护住温辞雪心脉,压制那狂暴的古老冰寒。
然而,两股力量甫一接触,便发生了让晏烬意想不到的变化!
她那至阳至烈、足以焚尽世间大多数阴寒邪祟的赤金妖力,在触碰到温辞雪体内那股失控的古老冰寒时,竟并未将其轻易压制或消融,反而像是……被吸引,被呼应!
不,更准确地说,是那股古老冰寒之力,在感知到晏烬赤金妖力的瞬间,如同被注入了某种催化剂,变得更加活跃,更加……兴奋!它贪婪地纠缠上涌入的赤金妖力,仿佛久旱逢甘霖,又似离散的游子嗅到了至亲血脉的气息,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顺着晏烬的灵力连接,反向涌动,试图涌入晏烬体内!
与此同时,温辞雪识海深处,被那冰寒刺痛激发的,并非只有痛苦。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仿佛不属于她的画面,如同冰封的河流骤然解冻,疯狂涌现!
她“看”到了无边的雪原,冰峰刺破苍穹,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寒冷与孤独……
她“看”到了一双巨大的、紧闭的、覆盖着冰晶的兽瞳,隐藏在冰川深处,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与死寂……
她“看”到了一道模糊的、燃烧着赤金火焰的身影,在冰天雪地中与无数扭曲黑影搏杀,血染冰原……
最后,她“看”到了一滴泪。
一滴晶莹剔透,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寒意的泪,自那巨大兽瞳的眼角滑落,坠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啊——!”剧烈的头痛与灵魂撕裂般的混乱让温辞雪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颤抖,眼角竟真的滑落一滴泪水,泪水离体即凝成冰珠,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凝神!守心!”晏烬低喝,声音带着一股奇异的震荡之力,直透温辞雪混乱的识海。她眼中赤金光芒大盛,强行切断了自己与温辞雪之间大部分灵力连接,只留下一缕最精纯的本源护住其心脉。同时,她另一只手快速结印,数道赤金符文化作锁链虚影,没入温辞雪体内,暂时禁锢那暴走的古老冰寒之力。
然而,那股力量虽被暂时封住,却仍在温辞雪体内左冲右突,不断冲击着晏烬设下的封印,更与温辞雪自身的冰魄凝神法灵力以及残留的玄冰真诀灵力纠缠冲突,让她痛苦不堪,气息急剧衰弱。
晏烬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抱起几乎失去意识的温辞雪,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地宫角落。她将温辞雪平放在地,双手虚按在她丹田上方,掌心赤金光芒吞吐不定,却迟迟没有落下。
麻烦了。
温辞雪体内这股突然爆发的古老冰寒之力,其本质……竟与她妖界皇族血脉中的某种“冰系祖血”特性,有着惊人的相似与共鸣!不,不仅仅是相似,那根本就是同源而出,只是沾染了无尽的岁月死寂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怨念!
这怎么可能?温辞雪分明是纯粹的人族修士!
除非……除非她的身世,或者她早年修炼的“玄冰真诀”,本身就有问题!那功法,或许根本不是玄天宗传承的普通冰系法门,而是被人刻意修改或筛选过的、能够缓慢激发或引导某种隐藏血脉或烙印的钥匙!而自己传授的“冰魄凝神法”,因其源自妖界皇族收藏的、专门用于调和与温养冰系祖血的秘法,竟成了彻底引爆这隐藏力量的导火索!
还有那些破碎的画面……那雪原,那冰封兽瞳……难道是……
一个尘封在妖界最古老典籍中的禁忌名字,浮现在晏烬脑海,让她心底猛地一沉。
若真与那位有关,温辞雪的身世和遭遇,恐怕远非“可怜”二字可以形容。而她被卷入的漩涡,也将比自己预想的更加黑暗深邃。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温辞雪的情况。强行驱散或封印那股古老冰寒已不可行,那力量已与温辞雪自身的修为乃至部分神魂产生了诡异的融合。只能疏导、安抚,尝试引导其与冰魄凝神法及温辞雪自身意识达成新的平衡。
但这需要时间,更需要温辞雪自身有极强的求生意志和神魂韧性。
晏烬不再犹豫,指尖逼出三滴赤金色的精血。精血离体,她脸色又白了一分,却毫不犹豫地将其打入温辞雪眉心、心口、丹田三处。
精血入体,化作暖流,带着晏烬最纯粹的本源生机与血脉威严,缓缓包裹、渗透那股狂暴的古老冰寒。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压制,而是以一种奇异的频率轻轻“共鸣”与“安抚”。
奇迹般地,那横冲直撞的冰寒之力,在触及晏烬本源精血的柔和包裹后,挣扎的幅度竟真的开始减小。那种“兴奋”与“贪婪”逐渐平复,转而流露出一种依恋与委屈的意味,仿佛迷途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温暖,开始笨拙地收敛爪牙。
温辞雪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痛苦的神情缓解,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渐渐平稳下来。体内混乱冲突的灵力,在晏烬精血的引导和调和下,开始以一种缓慢而艰难的方式,尝试着重新归拢、融合。
晏烬维持着精血输出与灵力引导,额角汗珠滚落。同时修复大阵与帮温辞雪稳定体内异变,对她的消耗极大。
不知过了多久,温辞雪体内暴走的古老冰寒终于暂时蛰伏下去,与她的冰魄灵力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晏烬收回手,身形微晃,扶住墙壁才稳住。
温辞雪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犹带着未散的痛苦与茫然,还有一丝深藏的惊悸。但当她看清近在咫尺的、晏烬苍白疲惫的脸庞时,所有情绪瞬间被担忧取代。
“姐……姐?”她声音沙哑干涩,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
“别动。”晏烬按住她,声音有些低哑,“感觉如何?”
温辞雪内视己身,只觉丹田处元丹的裂隙仍在,一股陌生的、无比庞大的冰寒力量蛰伏其中,与自己的灵力交融又独立,透着令人不安的深邃与死寂。识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虽已模糊,但那种彻骨的寒冷与悲伤,却仿佛烙印了下来。
“我……我体内……那是什么?”她颤声问,看向晏烬,“还有那些画面……姐姐,我是不是……不是普通人?”
晏烬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复杂。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疲惫与沉重:
“你的‘玄冰真诀’,从何处得来?仔细回想,一字不漏告诉我。”
温辞雪努力回忆,那已是百多年前,她刚被晏烬救下后不久的事:“是……是姐姐你离开后,我在宗门藏经阁一层角落,一个积灰的旧书架上找到的残卷。当时觉得与我灵根契合,便按照上面记载修炼了。后来筑基时,一位传功长老见我进境颇快,还特意检查过,说是功法虽旧,但路子纯正,无甚问题,只是后续需自行摸索……”
藏经阁角落?积灰的残卷?
晏烬眼底寒光一闪。如此巧合?玄天宗立派数千年,藏经阁管理再松散,也不至于将能引发此等异变的功法随意丢弃在角落积灰。除非……是有人刻意放置,等待着某个拥有特定体质或机缘的人发现。
而那个人,恰好就是被自己救下、引入玄天宗的温辞雪。
一个隐约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布局轮廓,在晏烬心中渐渐清晰。温辞雪,从一开始,或许就是被选中的“棋子”。甚至自己当年救她,是否也在某些存在的算计之内?
“那功法,有问题?”温辞雪不笨,从晏烬的神色中看出了端倪,心一点点沉下去。
“问题很大。”晏烬没有隐瞒,“它或许并非玄天宗正统传承,而是被人修改过,专为激发或引导……某种潜藏的力量。”她顿了顿,看着温辞雪苍白的脸,“你体内那股失控的力量,以及你看到的那些画面,很可能与你真正的身世有关。”
“我的……身世?”温辞雪茫然。她自幼孤苦,记忆模糊,只知是人间流浪的孤儿,被晏烬所救。
“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甚广。”晏烬站起身,将温辞雪也扶起,“当务之急,是稳住你体内力量,并尽快解决寒潭和阵法的隐患。我怀疑,你体内的变化,与潭底之物,以及那些‘烬痕’,有着极深的关联。”
温辞雪依靠着晏烬,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让自己心安的温暖与力量,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不管身世如何,不管体内藏着什么,至少此刻,姐姐在她身边。
“我听姐姐的。”她轻声道,将脸贴近晏烬肩头。
晏烬揽着她,目光却投向寒潭方向,深邃冰冷。
棋子已动,布局者,也该现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