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岳殿地宫彻底封闭,内外隔绝。
晏烬以指为笔,以灵为墨,赤金色的光痕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道繁复玄奥的符文。这些符文并非玄天宗阵法原有,而是带着更为古老、苍茫的气息,每一笔落下,都引得地宫中原有的阵纹与之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
温辞雪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方玉盘,盘内盛放着已按特定比例熔炼混合的“流金沙”与“星辰砂”粉末。她的目光却大多时候落在晏烬身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翻飞的手指,以及那些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符文轨迹。
晏烬的动作看似从容不迫,实则极快。符文勾勒完毕,她隔空一指,玉盘中的金砂粉末便如被无形之手牵引,均匀地洒落在定岳盘边缘几处关键的阵纹节点上。粉末触玉即融,渗入那些细微的裂痕与灵力不畅之处,随即晏烬指尖弹出数点赤金火星,精准地点在融合处。
“嗤……”
轻微的灼烧声响起,金砂与玉盘完美融合,那些节点处的裂痕肉眼可见地弥合,晦暗的纹路重新流淌起明亮灵动的光芒。整个定岳盘的气息又凝实稳固了几分。
温辞雪看得入神。她能感受到晏烬每一个动作中对灵力的精妙控制,对阵法本质的深刻理解,那是一种远超她当前境界的玄妙层次。但更让她心弦微动的,是晏烬偶尔在专注间隙,瞥向她时那短暂的一瞥。眼神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平日多了些什么。
“下一处,坤位。”晏烬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温辞雪立刻收敛心神,将另一份处理好的材料递上。修复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晏烬不仅修复被侵蚀破坏的阵纹,更在一些关键位置,悄然添加或改动了部分结构。这些改动看似微小,却让整个大阵的灵力流转更加浑然一体,隐隐多了一层肃杀坚固的防护意味,尤其是对寒潭方向的灵压封锁,明显增强。
时间在寂静而专注的修复中流逝。当地宫穹顶新铭刻的辅助符文亮起第三颗时,晏烬停下了动作。
“今日到此为止。”她舒了口气,额角有细微的汗意,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些。连续高强度的精细操作,即便对她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更何况还要时刻分心警惕那可能再次反扑的“烬痕”及潭底异动。
温辞雪连忙上前,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想要替她擦拭,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耳根微红,只将丝帕递过去:“姐姐,擦擦汗。”
晏烬看了她一眼,接过帕子,随意在额角按了按。帕子带着温辞雪身上特有的清冷微香,并不浓烈,却很好闻。
“你的‘凝冰诀’修炼到第几重了?”晏烬忽然问。
温辞雪愣了一下,答道:“第七重‘冰心无垢’,已至圆满,正在尝试参悟第八重‘万籁俱寂’的门槛。”这进度在玄天宗同辈中已是翘楚,甚至超越了许多长老,但她知道在晏烬面前,这或许不算什么。
晏烬沉吟片刻:“冰系功法,至阴至寒,易伤经脉,尤其是神魂。你平日修炼,可曾感到识海有滞涩寒意,或情绪易于趋向孤冷?”
温辞雪仔细回想,点头:“确有此感。尤其近几十年,越发觉得心绪难起波澜,对许多事都难有牵动,只觉寒潭畔独处最为舒适。”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晏烬,轻声道,“除了……想到姐姐的时候。”
最后一句声音很低,却清晰。地宫寂静,字字入耳。
晏烬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她没有接这句话,转而道:“玄天宗的‘玄冰真诀’虽也算上乘,但于神魂养护方面有所欠缺。我有一套‘冰魄凝神法’,不算高深,却胜在中正平和,擅于温养神魂,调和阴阳。你既有冰系根基,改修此法,或可弥补不足,于你日后破境亦有助益。”
温辞雪眼睛一亮:“姐姐要教我?”
“嗯。”晏烬将用过的丝帕递还给她,“不过此法源自一处……故地,修炼时需心念澄澈,不可有过多执念挂碍,否则易生心魔。你需谨记。”
“我会的。”温辞雪接过帕子,小心收好,心中满是欢喜。姐姐不仅关心她的安危,还愿意传授功法,这是否意味着……姐姐开始重新接纳她进入她的世界?
“现在,闭目凝神,仔细听。”晏烬的声音变得空灵了几分。
温辞雪立刻依言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收敛所有杂念。
晏烬并未直接口述口诀,而是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一股清凉温和、却又带着难以言喻包容之力的意念流,缓缓涌入温辞雪的识海。没有具体的文字图像,却是一种更直接的“道”与“理”的传递,关于如何运转灵力,如何观想凝神,如何调和冰寒之力与神魂之间的平衡。
温辞雪全身心沉浸在这玄妙的感悟中。她能感觉到,这“冰魄凝神法”与她现在修炼的“玄冰真诀”确有相通之处,但立意更高,根基更稳,尤其是其中那股温养神魂的暖意,如春风化雪,悄然滋润着她因长期修炼冰寒功法而略显冷寂的识海。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意念流缓缓退去。温辞雪仍闭着眼,细细体味着其中的奥妙,只觉得神魂前所未有的清明舒畅,连带着体内灵力的运转都似乎活泼顺畅了几分。
当她睁开眼时,发现晏烬正坐在不远处一块蒲团上调息,脸色已恢复了些许红润。
“可记住了?”晏烬睁开眼问。
“记住了大概,还需日后细细参悟练习。”温辞雪诚实地回答,眼中满是感激与仰慕,“谢谢姐姐。”
晏烬“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清亮了许多的眼眸,道:“此法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尤其……”她语气微顿,“若在修炼时,察觉到任何与寒潭深处类似的异常寒意或不适,需立刻停止,告知于我。”
温辞雪心中一动,联系到之前晏烬对寒潭的忌惮和今日修复阵法时的异状,忍不住问:“姐姐,那寒潭底下……究竟有什么?那些侵蚀阵法的灰暗气息,又是什么?它们……和姐姐有关吗?”
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丝固执的探究。她不是傻子,晏烬对“烬痕”的熟悉,她灵力对那气息的微妙克制,还有晏烬言语中偶尔流露的对某些“故地”“旧事”的隐晦提及,都让她无法不去联想。
晏烬沉默地看着她。地宫柔和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神情显得有些莫测。
就在温辞雪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晏烬开了口,声音有些悠远。
“很多年前,在我还……不是现在的我时,曾有过一场波及很广的劫难。”她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地宫的墙壁,望向了久远的过去,“那场劫难中,有许多强大的存在陨落,它们的尸骸、力量、乃至不甘的怨念,散落各界。有些被封印,有些被净化,也有些……侥幸残留,或被有心人利用。”
她收回目光,看向温辞雪:“寒潭底下,或许就镇压着那样一块碎片。至于那些灰暗气息……你可以理解为,那是那场劫难留下的‘伤痕’或‘毒素’,对某些特定的存在,比如这护山大阵,甚至是一些血脉……有着特殊的侵蚀性。”
她没有说那“特定的存在”是否包括她自己,也没有说明自己的血脉是否特殊。但温辞雪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种沉重与疏离,仿佛那段过去是她不愿多提的禁忌。
“那姐姐这次回来,是为了彻底解决这里的问题吗?”温辞雪问。
“算是吧。”晏烬没有否认,“有些事,总需了结。”
“危险吗?”温辞雪追问,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晏烬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有些淡,有些倦,却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修行之路,何处不险?怕了?”
“不怕。”温辞雪立刻摇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只要能和姐姐一起。”
这句近乎依赖与宣告的话,让晏烬眸光微动。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调息。
温辞雪也不再追问,学着晏烬的样子,开始尝试按照“冰魄凝神法”的基础路线,缓缓搬运灵力。清凉的灵力流过经脉,汇入识海,带来一种安宁平和的感觉。她偷偷睁开一丝眼缝,看着不远处晏烬沉静的侧影,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宁静填满。
不管过去有多少秘密,不管未来有多少危险,只要此刻,姐姐在身边,她便能安心。
地宫内,只有阵法灵力流淌的微弱嗡鸣,和两人悠长的呼吸声。
而在他们感知不及的寒潭最深处,玄冰之下,那被重重“烬痕”缠绕的封印核心,在晏烬今日加固的阵法灵压之下,似乎更加死寂。但若有绝顶强者在此,或许能察觉到,那死寂之中,一丝微弱到近乎湮灭、却又顽强无比的意识波动,正因着上方传来的、那熟悉的赤金灵力气息,而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极其缓慢的……苏醒悸动。
如同沉眠了万古的凶兽,被同源的血脉,轻轻拨动了梦魇的琴弦。
地宫中的晏烬,在调息中忽然眉头微蹙,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却又难以捕捉。她睁开眼,望向寒潭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温辞雪似有所觉,也停下修炼,看向她,眼中带着询问。
“无事。”晏烬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继续修炼吧。明日,还需彻底解决那几处关键隐患。”
她说的轻巧,心中却已升起警惕。
时间,或许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