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契之约落定后的第三个月,第一位来自供奉殿的“观察者”抵达了黯星宗。
来人并非青鸾或雄狮那等威名赫赫的供奉,而是一位面容古板、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人,名为凌肃,八十五级强攻系魂斗罗,武魂是罕见的“蚀光隼”,以速度与精准破防著称。他代表着供奉殿的意志,也代表着一种审视与测量的尺度。
他没有下榻黯星宗的客舍,而是直接要求入住引星台附近专为他辟出的“观星阁”,一副公事公办、不容打扰的姿态。
墨影心的日常生活,从此多了一项固定内容——每旬一次,在引星台第二层的“星辉静室”内,接受凌肃的“观察与基础指点”。
第一次见面,静室内只有他们二人,以及窗外永恒般流转的模拟星图。
凌肃并未急于探查墨影心的武魂,甚至没有让她释放魂力。他只是让她坐下,然后以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开始询问:
“姓名。”
“墨影心。”
“年龄。”
“六岁零三个月。”
“先天魂力等级。”
“九级半。”
“武魂名称。”
“……暗影星蚀鞭。”这是父亲再三叮嘱,对外唯一可用的名称。
“描述你的武魂,用你感受到的,而非他人告诉你的。”
墨影心沉默了一下,深紫色的眼眸看向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那道暗银色的轨迹纹路若隐若现。“它……像是活的影子,很冷。碰到光,光会变弱。它好像……喜欢待在暗的地方,或者,把亮的地方变暗。”
凌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记录在一块特制的魂导金属板上。“继续。修炼时有何感觉?”
“魂力流过手臂时,会变凉。按照父亲给的‘基础冥想法’运转,靠近心脏和眉心时,会有……轻微的吸力,好像魂力被它吞掉了一点,又吐出来,变得更……听话一点?”墨影心努力描述着那玄而又玄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向外人透露这些细节。
凌肃的记录笔停顿了一瞬。“‘吞掉’和‘吐出’?具体过程,魂力颜色、性状有无变化?”
墨影心摇摇头:“看不见。只是感觉。”
询问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事无巨细,从饮食偏好到夜间梦境,从情绪波动到对周围光暗变化的敏感度。凌肃的问题精准而克制,不带任何个人情感,仿佛在剖析一件罕见的魂导器。
最后,他才要求墨影心释放武魂。
暗影星蚀鞭悄然滑出掌心,静室内的光线立刻晦暗了几分,那些模拟星辰的光芒似乎都被无形之力牵引,向鞭身微微偏斜。鞭身深处的星沙光点缓缓流转,散发着幽寂的气息。
凌肃没有靠近,只是远远观察,目光如手术刀般刮过鞭身的每一寸。“尝试用它触碰那块‘测力星钢’。”他指向静室角落一块灰扑扑的金属。
墨影心依言,操控长鞭轻轻点向星钢。
“嗤——”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鞭梢触及之处,星钢表面瞬间出现了一个细小但清晰的凹陷,凹陷边缘光滑,却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后又急速冷却的灰败色泽,更诡异的是,那灰败色泽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向周围缓慢“晕染”。
“停。”凌肃出声,走上前,戴上一副特殊的手套,仔细检查那个凹陷。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腐蚀性,能量吞噬,以及……某种惰性扩散?破坏物质结构本身……”
他抬起头,看向收回武魂、安静站立着的女孩,古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名为“凝重”的神色。“今日到此为止。回去后,将你每次修炼后魂力增长的细微感受,每日所见光暗变化最明显时的体感,记录下来,下次呈报。”
“是。”墨影心应道,收回武魂。静室内的光线恢复了正常,但那块测力星钢上的灰败痕迹,却留下了永恒的印记。
第一次“观察”就这样结束了。凌肃没有给予任何指点,只有冰冷的观察与记录。
这样的观察,每十天一次,雷打不动。凌肃的问题越来越深入,要求测试的项目也越来越多,从对不同材质、不同能量属性(由他提供的低阶魂导器模拟)的反应,到在特定光暗环境下的武魂稳定度,甚至尝试让她控制武魂吞噬特定强度的光源。
墨影心从一开始的紧绷,逐渐变得习惯。她学会了更精准地描述自己的感受,更细致地控制武魂的输出。她发现,在凌肃那种毫无感情、只追求“现象”与“数据”的审视下,她反而能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武魂——它的“饥饿”,它的“冰冷”,它对光的“排斥”与“渴求”并存的那种矛盾特性。
她将这些感受,也分享给父亲和母亲。墨临渊与苏映雪往往沉默聆听,然后给予一些方向性的建议,或拿出宗族古籍中某些晦涩的记载让她对照参详。他们也在学习,学习如何引导这前所未见的武魂。
转眼,半年过去。凌肃完成了第六次观察记录。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让墨影心离开。而是合上了他那本厚厚的金属记录板,看向静立对面的女孩。半年时间,墨影心长高了一点,眼神中的沉静未曾改变,但那份因未知而产生的细微忐忑,似乎被一种更深的专注所取代。
“墨影心,”凌肃的声音依旧平淡,“按照约定,半年的基础观察期结束。接下来,我将根据观察结果,以及供奉殿的《高阶武魂基础导引纲要》,对你进行初步的修炼方向指引。这不是教导,只是基于现有数据的推演和建议,你可以参考,但具体修炼,仍需与你宗族师长商议。”
墨影心微微颔首:“是,请凌执事示下。”她已学会用恰当的尊称。
“你的武魂,‘暗影星蚀鞭’,其核心特质可归纳为三点:极暗属性载体、能量吞噬转化、物质惰性侵蚀。”凌肃语速平稳,像在宣读报告,“基于此,你的强攻系路线,不应局限于物理鞭挞。应侧重于——”
“第一,环境掌控。强化武魂对光暗的干涉能力,未来魂技应考虑制造有利于自身的‘黯域’,或剥夺对手的光明感知与能量来源。”
“第二,破防与持续削弱。你的侵蚀特性对护体魂力、实体防御有极佳破坏效果。需研究如何将吞噬与侵蚀结合,形成无法轻易驱散的持续性伤害。”
“第三,魂力特质化。你的魂力已自带‘蚀’性。冥想时,应有意识纯化、壮大此特性,而非简单追求魂力总量。未来吸收魂环,必须寻找属性高度契合者,进一步固化此特质,否则武魂潜力无法完全激发,甚至可能反噬。”
他顿了顿,补充道:“关于魂骨。供奉殿许诺的魂骨,必是与你属性极度契合之物。按照推演,躯干骨或右臂骨为最优选,能极大强化本源与攻击传导。在获得之前,你的身体强度、精神力需达到相应标准,否则融合时恐有风险。这四年,这是你除魂力等级外,最重要的提升目标。”
说完,他递过一份简短的、写满冰冷术语和建议的魂导纸张。“这是初步方向。下次观察,我会检查你在此方向上的理解与初步尝试。”
墨影心双手接过,纸张上那些理性的分析,与她平日里模糊的感受、父亲古籍中玄奥的描述,形成了奇特的互补。她似乎看到了一条更清晰的、由数据和逻辑铺就的小径,与自己血脉中那条幽暗的道路,若即若离地并行着。
“多谢凌执事。”她认真道。
凌肃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示意她可以离开。
走出观星阁,北境特有的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墨影心握紧了手中那份“指引”,深紫色的眼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四年之约,已经过去了半年。
凌肃的“指引”,像是一份来自遥远圣殿的图纸,告诉她那座名为“强者”的建筑,应该用什么材料,砌成什么结构。
而父亲启动的“星殒计划”,那些悄然增加的、属性奇特的药材淬体,那些古籍中艰深晦涩的星象与暗影理论课,那些被特意引来、供她练习“吞噬”的不同属性能源石……则是正在为她烧制砖瓦,锻造梁柱。
她摊开手掌,心念微动。一缕极细的暗影如蛇般探出指尖,迅速“舔舐”过空中飘落的一片雪花。雪花无声消融,连水汽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掌心的暗银纹路,似乎比半年前,更清晰了一分。
那条通往十岁、通往魂骨、通往未知供奉殿的道路,在星轨与暗影的交织下,正缓缓向前延伸。而她,才刚刚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