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请了两天假。
公告栏上贴着省赛集训的通知,从下周一开始,每天放学后三小时,持续两周。名单只有两个名字:顾渊,周屿。
林浩盯着那张通知,表情复杂:“全天候特训啊……跟学神锁死了这是。”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顾渊”两个字上。他的字迹我认得,工整,清瘦,最后一笔会微微上挑——但这个签名明显虚浮无力,像握着笔的手在抖。
“听说他病得不轻。”林浩压低声音,“竞赛班那边传的,说学神那天颁奖典礼结束是被扶着出去的。有人看见他在走廊里差点摔倒。”
“谁看见的?”
“不知道,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林浩凑过来,“你那天不是跟他一起走的吗?真病那么重?”
“发烧而已。”我转身往教学楼走,“死不了。”
“喂,你这态度也太冷淡了吧?人家好歹是你战友——”
“不是战友。”我打断他,“是对手。”
林浩愣住,然后笑了:“行,对手。那你可得把对手照顾好了,省得到时候赢了也胜之不武。”
我懒得理他,快步上楼。
经过三楼走廊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物理实验室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缝底下没有光。
他不在。
或者说,他在,但不想被人知道他在。
我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抬手想敲门,最终还是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马克笔,在门边的消防栓玻璃上,画了个很小的“7”。
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塞进门缝。
一盒退烧贴,草莓味的——校医室只有这个口味。
---
周五放学,我去了趟书店。
竞赛参考书专区人不多,几个戴着厚眼镜的学生在书架间穿梭,手里抱着一摞摞砖头似的题集。我找到物理区,开始挑书。
《奥赛经典》《程稼夫力学篇》《更高更妙的物理》……这些书顾渊的桌上有,有些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我抽出一本全新的《程稼夫电磁学篇》,翻开。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空白得像未经开垦的雪地。
“这本难度偏大。”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
顾渊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没戴眼镜,头发有些乱,脸色比前两天好些,但依然苍白。他手里拿着几本习题册,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买书。”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那本电磁学,翻了翻,“这本适合第二轮复习用。你现在应该先巩固基础。”
“你怎么知道我没基础?”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转身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蓝色封面的书:“这本。例题讲解详细,习题难度梯度合理。”
我接过书:“你病好了?”
“好了。”
“撒谎。”
顾渊的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一下:“差不多好了。”
“那就是没好全。”
他不接话了,低头继续在书架间寻找。我跟着他,看他修长的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偶尔停住,抽出一本,快速翻几页,然后要么放回原位,要么夹在腋下。
动作专注,像在完成一项精密作业。
“集训从周一开始。”他突然说,“每天下午四点到七点,实验楼305。”
“我知道,通知看了。”
“需要提前准备的东西,我周一给你清单。”
“不用。”我说,“我自己有数。”
顾渊停下动作,转过身看我。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晰,瞳仁是很深的褐色,像浸泡在泉水里的琥珀。
“周屿,”他说,语气很平,“省赛不是闹着玩的。全省顶尖的学生都会参加,题目难度是选拔赛的三倍以上。”
“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只是想跟我较劲,”他顿了顿,“没必要搭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名额可以让给第三名。”
我笑了:“激将法?”
“陈述事实。”
“那我也陈述个事实。”我往前走了一步,和他面对面,隔着很近的距离,“我想赢你,是真的。但我想赢的,是在赛场上全力以赴的你,不是让出来的、病恹恹的、连站都站不稳的你。”
顾渊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样赢起来,”我继续说,“没意思。”
书店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远处传来收银台扫描书籍的“嘀嘀”声,和顾客低低的交谈声。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移开目光。
“随你。”最终,顾渊先别开脸,转身朝收银台走去,“周一开始,别迟到。”
“你也是,”我说,“记得带药。”
他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留在原地,翻开他推荐的那本蓝色习题册。
扉页上印着出版社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献给所有在黑暗中追寻光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走向收银台。
顾渊已经在排队了,前面还有两个人。他站得笔直,手里抱着七八本书,侧脸在书店暖黄的灯光下,线条柔和了许多。
我排在他后面。
轮到他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脸有点红:“同学,这些……都是你的?”
“嗯。”
“这么多,看得完吗?”
“看得完。”
女孩扫码的动作慢了些,目光时不时瞟向他。顾渊垂着眼,看着收银台上跳动的数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最后一件商品扫完,女孩说:“一共三百七十四块五。”
顾渊从钱包里抽出卡。
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询问。
“那本电磁学,”我指着他那堆书里最厚的一本,“是我要买的。”
“我付了。”
“不用。”我从他手里抽出那本书,放在收银台上,“我自己付。”
顾渊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收回手:“随你。”
我刷卡,签字。收银员把两袋书分别递给我们。顾渊接过自己的那袋,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黑色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还有事?”
“你的退烧贴,”我说,“草莓味好用吗?”
顾渊的眼睛在口罩上方微微睁大。
然后,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弯了。
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春痕。
“难闻。”他说,“但有用。”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书店门口的人流中。
我拎着书袋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
周日晚自习,我去了趟实验楼。
305室亮着灯。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实验室已经布置过了。两张实验台并在一起,面对面摆放。白板上写满了下周的集训计划,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角落里多了个饮水机和小冰箱,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鲜嫩欲滴。
顾渊背对着门,正在整理书架。他今天戴了眼镜,穿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已经淡去的擦伤痕迹。
“你还真来布置了。”我说。
他转身,看见我,没什么意外:“明天就要用,提前准备。”
我把书袋放在其中一张实验台上:“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那是你的桌子。书架上的书可以随便取用,但看完放回原处。饮水机下面的柜子里有咖啡和茶,冰箱里有饮料——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所以都买了点。”
我走过去,拉开冰箱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饮料:矿泉水,可乐,绿茶,还有几瓶功能饮料。最里面,居然还有一排草莓牛奶。
我拿出一瓶草莓牛奶,晃了晃:“这也是给我准备的?”
顾渊正在整理试剂架,背对着我:“不是。”
“那是给谁的?”
“……”他沉默了几秒,“买咖啡送的。”
我笑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说谎技术真差。”
他没接话,但耳尖有点红。
我走到窗边,看向那盆绿萝。叶片肥厚,绿得发亮,显然是精心照料过的。
“这也是买咖啡送的?”
“自己养的。”顾渊终于整理完,转过身,摘掉手上的白手套,“实验室太沉闷,需要点生命力。”
我转头看他。
灯光从他头顶洒下,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柔和的轮廓光。针织衫的领口有些宽松,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白手套,眼神平静地看着窗台上的绿植。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那个铁盒里十二岁的照片。
那个戴着眼镜、笑容腼腆的男孩,和眼前这个清冷疏离的少年,隔着六年的光阴,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顾渊。”我叫他。
他抬眼看我。
“省赛,”我问,“你想拿第几?”
这个问题似乎让他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第一。”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习惯了。”
“习惯拿第一?”
“嗯。”
“那如果这次没拿到呢?”
顾渊沉默了。他走到窗边,和我并肩站着,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实验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操场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没想过。”他说。
“现在想想。”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在镜片后闪烁:“你会让我拿不到第一吗?”
“会。”我毫不犹豫。
顾渊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就试试。”
“试什么?”
“试试看,”他说,“是你先把我拉下来,还是我继续站在上面。”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敲在鼓面上,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沉入地平线。
实验室里只剩下白炽灯冷白的光,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我举起草莓牛奶,和他手里的保温杯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和金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成交。”我说。
顾渊低头看了一眼碰杯的地方,然后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里面有光。
有跃跃欲试的火星。
有某种被我点燃的、沉睡已久的东西。
“周一见,”他说,“对手。”
“周一见,”我回敬,“病号。”
他极轻地哼了一声,转身继续整理书架。
我靠在窗边,慢慢喝完那瓶甜得发腻的草莓牛奶。
味道其实不怎么样。
但心情,意外地好。
就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全力以赴去打败的人。
也像终于看见了一座孤岛,愿意为你亮起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