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赛结果在周四早晨贴出来时,整个附中都炸了。
公告栏前被围得水泄不通,惊呼声、质疑声、议论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林浩从人群里挤出来时,脸涨得通红,一把抓住我胳膊:
“我操!屿哥!你第二!你真是第二!”
我把他的手扒拉开:“冷静点,第二而已。”
“而已?!”林浩声音都劈了,“你知道你前面是谁吗?顾渊!你后面是谁吗?竞赛班那群怪物!你一个普通班的,干翻了他们所有人!”
我抬头看向公告栏。
电子屏上滚动着前十名的名字和分数。第一名,顾渊,98.5。第二名,周屿,92。第三名往后,全在90分以下。
那个“92”在屏幕上闪着冷白的光,和我名字并排,紧挨着顾渊那个近乎满分的数字。
像某种沉默的宣示。
“下午颁奖典礼,”林浩还在激动,“校长亲自发证书!你要上台了屿哥!跟学神一起!”
我收回目光,转身朝教学楼走。
“诶,你不看了?”
“没什么好看的。”
“你这也太淡定了吧……”
我走进教学楼,走廊里也有不少人在议论。经过的几个人投来复杂的目光——惊讶的,羡慕的,也有不服气的。
刚到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嘈杂的讨论声。
“真没想到,周屿居然能挤进去……”
“听说最后那道大题只有他和顾渊做出来了。”
“不会是抄的吧?”
“你抄一个试试?考场两个监考老师,还有顾渊亲自巡场……”
声音在我推门时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我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
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头,小心翼翼地问:“周屿,那个……恭喜啊。”
“谢谢。”
“下午颁奖典礼,你要穿校服吗?还是……”
“校服就行。”
她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笑意:“相信大家都看到公告了。首先,让我们恭喜周屿同学,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获得省级物理竞赛的参赛资格!”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班主任继续说:“这也证明,只要努力,普通班的同学一样可以取得优异成绩。希望大家向周屿学习……”
我低下头,转着笔。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接一个,最后汇成一个歪歪扭扭的“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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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典礼在下午最后一节课。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前排是校领导和获奖学生,后面是各班派来的代表。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束中飞舞,混合着陈旧座椅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坐在第二排最边上,旁边是竞赛班的几个学生。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外星生物,互相低声交谈时故意背对着我。
无所谓。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第一排。
顾渊坐在正中间,校服外套穿得整整齐齐,背脊挺得笔直。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目光直视前方舞台,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校长在台上讲话,絮絮叨叨地夸赞附中的学术成就,夸赞顾渊多年来的“统治级表现”,也提到我的“黑马逆袭”。台下适时响起掌声。
我注意到,每当掌声响起时,顾渊的手指就会收紧一点。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下面,请获得本次选拔赛前两名的同学上台领奖!”
聚光灯打过来。
我起身,沿着过道往前走。顾渊也从另一侧起身,我们几乎同时走到台阶下。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然后他先迈步,走上舞台。
我跟在后面。
舞台很亮,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脸,看不清表情,只有无数双眼睛的反光。校长站在讲台旁,手里拿着两个深蓝色的绒面证书。
“顾渊同学,一如既往的优秀。”校长把第一个证书递给他,拍拍他的肩,“省赛就看你的了。”
顾渊微微鞠躬,双手接过:“谢谢校长。”
“周屿同学,”校长转向我,笑容和蔼了些,“这次表现非常惊艳。继续努力,争取在省赛也取得好成绩。”
我接过证书:“谢谢。”
台下掌声雷动。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校宣传部的在拍照。我和顾渊并肩站着,手里拿着证书,面对镜头。
“来,两位靠近一点。”摄影师挥手。
我往顾渊那边挪了半步。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笑一笑!”
我扯了扯嘴角。
顾渊没笑,只是微微抿着唇,目光落在镜头后的某个虚空点。
快门按下。
“好!再来一张!”
这次摄影师要求我们举起证书。我举起右手,顾渊也举起——他的左手。
我们手臂在空气中短暂地相碰。
隔着两层衬衫布料,我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和瞬间绷紧的肌肉。
像触碰一块通电的琉璃。
拍完照,我们该下台了。顾渊先转身,我跟在他身后半步。台阶有点陡,他走得很稳,但下到最后一级时,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见了。
也看见了在他踉跄的瞬间,左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墙壁,指节用力到发白。
更看见了,他扶墙之后,快速收回手,把那只手藏到了身侧。
像在隐藏什么。
我们回到座位。剩下的颁奖流程变得模糊,只有嗡嗡的讲话声和断续的掌声。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证书的绒面。
粗糙的质感。
余光里,顾渊坐得依旧笔直,但左手一直放在腿上,没再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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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结束,人群涌向出口。
我跟在人流里往外走,快到门口时,看见了顾渊。他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稍快,右手拿着证书,左手垂在身侧。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我加快脚步,在礼堂外的走廊里追上了他。
“顾渊。”
他停住,没回头。
“你的手。”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没事。”他说。
“让我看看。”
“不用。”
我往前走了一步。顾渊下意识后退,背抵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我们之间只剩半米距离。
“你在发烧。”我说,不是疑问句。
他别过脸:“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抖?”
“累了。”
“顾渊。”我叫他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当我是傻子?”
他转回头,看向我。镜片后的眼睛里有血丝,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比平时重。
“我说了,没事。”他重复,但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的裂缝。
我伸出手,不是去抓他的手,而是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滚烫。
顾渊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大得连眼镜都歪了。
“你——”他瞪着我,呼吸急促。
“你在发烧。”我收回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倔强。
“昨晚?”我猜,“还是更早?选拔赛那天?打篮球那天?”
顾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让开,我要回教室。”
“你这样能回教室?”我挡在他面前,“医务室在另一边。”
“我不去医务室。”
“为什么?”
“过敏。”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对医务室的消毒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去哪儿?回家?”
“回实验室。”他说,“那里有药。”
“我送你去。”
“不用。”
“要么我送你去实验室,”我看着他的眼睛,“要么我现在去叫班主任,说你烧到神志不清在走廊里晃悠。选一个。”
顾渊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许久,他说:“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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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楼里很安静,放学后的走廊空无一人。
顾渊的钥匙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推开门,他几乎是踉跄着走进去,把证书扔在实验台上,然后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那个铁盒还在。
他打开铁盒,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瓶,拧开,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然后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直接低头就着水吞了下去。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经常这样?”
顾渊没回答,把药瓶放回铁盒,合上抽屉,然后走到实验台旁的折叠床前——我这才注意到,角落里居然有张简易的折叠床,铺着灰色的薄毯。
他坐下,脱掉外套,然后开始解衬衫扣子。
我移开视线。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他躺下的声音。
沉默在实验室里蔓延。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周屿。”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今天在台上,”他说,“你碰到我的时候……”
“怎么?”
“没什么。”他停顿了很久,“只是很久没人……碰到我了。”
我转过身。
顾渊侧躺在折叠床上,背对着我。白衬衫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显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
像一对折断的翅膀。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人碰你?”我走到床边,蹲下身,和他保持平视的距离,“真是过敏?还是……”
“都是。”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生理上确实会起疹子,心理上……更严重。”
“多严重?”
“恶心。”他吐出一个冰冷的词,“反胃,头晕,有时候会吐。就像身体在拼命排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沉默了几秒。
“那我呢?”我问,“我碰你的时候,你也这样?”
顾渊睁开眼,转过头看向我。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蒙了雾的深潭。
“你不一样。”他说,声音低得像梦呓,“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
目光像有实质,一寸寸描摹过我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颤抖的、滚烫的手,指尖悬在我脸颊旁,离皮肤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停住了。
“这里,”他轻声说,“下午摔倒时,擦伤了。”
“嗯。”
“还疼吗?”
“不疼了。”
“撒谎。”他又说了一次,然后指尖终于落下,很轻地碰了碰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他的手指很烫,带着药片的苦味和汗水的咸涩。
但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周屿,”他说,眼睛慢慢闭上,声音逐渐模糊,“你要是敢说出去……”
“就干掉我。”我接话,“知道。”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呼吸逐渐平稳。
睡着了。
我蹲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侧脸。褪去了平时的冷淡和疏离,此刻的顾渊看起来异常年轻,甚至有些脆弱。额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我伸出手,想帮他拨开那缕头发。
但在指尖即将碰到时,停住了。
最终,我只是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他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然后走到实验台边,拿起他那本摊开的竞赛笔记。
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但在页脚,有两个并排的“7”——一个铅笔的,一个马克笔的。
我拿起笔,在那两个“7”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省赛见,病号。”
写完,我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在他枕边。
转身离开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顾渊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外套的边缘,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窗外的夕阳正沉下去,最后一缕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过他沉睡的脸。
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像他这个人。
也像我们之间,刚刚开始破冰的关系。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
在我身后,那间实验室的门缝里,透出最后一线暖黄的光。
然后彻底暗下去。
像某个秘密,被妥善地藏进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