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模拟的成绩在周三下午贴出来了。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林浩挤进去又挤出来,一脸兴奋地冲我比划:“卧槽,顾渊断层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四十分!这他妈还是人吗?”
我靠在走廊栏杆上,没动:“第二名是谁?”
“不知道,没注意,反正不是你就是那几个竞赛班的呗……”林浩突然反应过来,“诶,你去看呗?”
“不去。”
“你不好奇?”
“有什么好奇的。”我转着篮球,球在指尖匀速旋转,“他第一不是很正常?”
林浩挠挠头:“也是。不过这次模拟听说巨难,好多人都没及格……”
我抬眼,看向走廊尽头。
顾渊正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几个竞赛班的围着他,似乎在讨论题目。他微微低着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简短地说一两句。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给他整个人描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几个围着他的人,都下意识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不过说真的,”林浩压低声音,“你跟学神最近是不是有点啥?”
篮球在我指尖停住。
“啥意思?”
“就……感觉。”林浩挤眉弄眼,“上周五化学课老头让你俩同时站起来,这周一光荣榜被换,昨天有人看见你午休去了实验楼——那可是顾渊的专属地盘!你们在搞什么秘密特训?”
我重新转起篮球:“你想多了。”
“是吗?”林浩嘿嘿笑,“可我昨天放学,看见学神站在新换的光荣榜前,盯了右下角好久——那儿是不是有个小‘7’?是你的笔迹吧?”
我没说话。
林浩拍拍我肩膀:“兄弟,加油。虽然不知道你在搞什么,但能把学神注意力从竞赛题上拽开,你已经是附中第一人了。”
他说完,吹着口哨走了。
我站在原地,篮球在掌心一下下拍着。
咚。咚。咚。
节奏和心跳逐渐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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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物理老师宣布了下个月省级竞赛的校内选拔规则。
“这次我们学校有两个名额。”老头推了推眼镜,“一个直接给顾渊,另一个,从剩下的竞赛组里选。选拔赛在下周三,范围是这学期的全部内容,加一点超纲题。”
教室里一片低低的哀嚎。
老头敲黑板:“都打起精神!这是个好机会!就算选不上,也能提前感受竞赛氛围……”
我转着笔,目光落在前排顾渊的后脑勺上。
他坐得笔直,正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微微垂下的睫毛,和握着钢笔时用力到泛白的指尖。
他好像……有点紧张?
不对,不是紧张。是某种更紧绷的状态。
下课铃响,老头收起教案:“顾渊,来我办公室一下。”
顾渊起身,跟着出去了。
我慢吞吞收拾书包,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往外走。
经过顾渊座位时,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笔记本摊在桌上,页面还停留在刚才记笔记的那一页。字迹工整清晰,但边缘有些用力过度的毛刺。页面右下角,有一小块反复描画过的痕迹。
是个数字。
7。
很小,很淡,用铅笔轻轻描的,几乎要看不出来。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黑色马克笔。
在他的“7”旁边,我画了个更大的、张扬的“7”。
墨迹新鲜,在纸面上微微反光。
刚画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直起身,把马克笔揣回口袋,转身。
顾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移向桌上的笔记本。
他走过来,停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两个并排的“7”。
空气安静了几秒。
“选拔赛,”我开口,打破沉默,“你会参加吗?”
“直接名额不用参加选拔。”他说,声音很平。
“我知道。”我盯着他,“但你会去考场吗?监考?或者……”
“我会去。”顾渊打断我,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我,“老师让我当学生监督员。”
“哦。”我点点头,“那挺好。”
他没说话,目光还落在那个大号的“7”上。
“你画这个,”他慢慢说,“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耸肩,“就随手一画。不行吗?”
顾渊沉默了。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个马克笔的“7”上方,停顿了很久,最终没有落下去。
“行。”他说,然后合上笔记本,把那页纸完全盖住,“随便你。”
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下周三,”他背好书包,看向我,“考场见。”
“考场见。”
他走了。
我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座位,突然笑了一声。
随手一画?
才不是。
那是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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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赛在周三下午两点。
考场设在实验楼的大阶梯教室,能容纳一百人。我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还不错。
顾渊坐在讲台旁边的监督员席位上。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扣子依旧扣到最上面,袖口平整。面前放着保温杯和一沓空白草稿纸,坐姿端正,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像个真正的监考官。
我坐下,转着笔,看着他的侧脸。
他好像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清晰了,眼下的阴影也更深。是熬夜备赛?还是……
铃声响,试卷发下来。
我收回目光,看向卷子。
题目确实难。选择题就有几道超纲,大题更是弯弯绕绕。教室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和抓头发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写到第二道大题时,我感觉有视线落在背上。
不是来自讲台,是侧面。
我用余光瞥去。
顾渊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监督员席位,正沿着过道慢慢巡视。他走得很慢,目光偶尔扫过考生的卷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我这一排时,停下了。
站在我斜后方,隔着一个座位。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卷面上,停留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靠近。
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冷杉混着薄荷的气息。近到我能听见他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近到他的影子落在我摊开的草稿纸上,刚好遮住我正在写的那道题的题干。
我一动不动。
顾渊也没动。
我们就以这样诡异的方式僵持了几秒——他站在我斜后方,微微低头看着我的卷子;我维持着写字的姿势,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他用很低、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第三问,磁场方向标反了。”
我笔尖一顿。
看了眼题目,确实反了。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默默擦掉,重新标上正确方向。
顾渊的影子移开了。
他继续往前走,沿着过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后背的那片皮肤,还残留着他目光灼过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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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卷铃响时,我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
走出考场,外面天阴了,风很大。林浩在门口等我,一脸劫后余生:“完了完了,最后那道大题我连题干都没看懂……”
“顾渊呢?”我问。
“啊?学神?好像交卷就走了吧,没注意……”
我看向楼梯口。
空无一人。
“我去趟实验楼。”我把书包甩给林浩,“帮我把这个带回教室。”
“诶?你去哪儿?”
我没回答,转身朝实验楼走。
三楼的物理实验室门关着,但灯亮着。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然后试着拧了拧门把——没锁。
我推门进去。
实验室里没人。实验台上摊着几本书,白板上写着没擦干净的公式,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冷杉薄荷的气息。
但顾渊不在。
我走到他常坐的位置,看向桌面。
草稿纸上写着几行字,是今天考试的一道题的另一种解法,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飘。旁边放着那个黑色保温杯,杯盖开着,里面空了。
我拿起保温杯,闻了闻。
不是水,是黑咖啡。很浓,没加糖。
放下杯子时,我瞥见桌子最下面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点白色的边角。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蹲下身,拉开了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几份证书和奖状,最上面一张是去年的省级物理竞赛特等奖,名字是顾渊。
但吸引我注意力的,是文件袋旁边的一个小铁盒。
很旧,边角有些生锈,没上锁。
我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几样零碎东西:一支用完了的涂改液,一个断了带的旧手表,几张皱巴巴的、写着数学公式的草稿纸。
还有一张照片。
很小的证件照,上面是个笑得有点腼腆的男孩,看起来十一二岁,戴着眼镜,眉眼和顾渊有七八分像。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稚嫩:
“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拿到特等奖。”
日期是六年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合上铁盒,推回抽屉。
站起身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矿泉水。看见我,他脚步顿住。
“你在干什么?”他问,声音很冷。
“找你。”我说,“考试时那道题,谢了。”
他走进来,关上门,把矿泉水放在桌上:“不用谢。我只是不想有人因为低级错误丢分,拉低平均分。”
“是吗?”我走到他面前,“那你为什么特意绕到我旁边,就为了说那一句?”
顾渊没说话,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时,颈侧的动脉清晰地跳动。
“顾渊。”我叫他名字。
他抬起眼。
“你是不是很累?”我问。
他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看了你的咖啡,闻了你的抽屉,也看见了那张照片。”我继续说,语速很慢,“六年前就想拿特等奖的小孩,现在拿了无数个特等奖,却还在熬夜喝黑咖啡,连考试时都要强打精神去巡视——你在证明给谁看?”
顾渊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不是愤怒的白,是某种被刺穿伪装后的、脆弱的白。
“出去。”他说,声音很轻,但带着抖。
“我不。”
“出去。”
“顾渊。”我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那个对全世界过敏的人,是不是其实最讨厌的,是他自己?”
他猛地抬手,抓住了我的衣领。
力道很大,指节绷得发白,呼吸急促地喷在我脸上,带着咖啡的苦味。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呼吸交错,谁都没动。
我能看见他眼底压抑的红色血丝,能看见他咬紧的牙关,能看见他瞳孔深处那个摇摇欲坠的、十二岁的自己。
许久,他松开了手。
“滚。”他说,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没滚。
我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几乎只是一触即分。
他的身体瞬间僵直,像被电流击中。
“下个月的竞赛,”我松开手,退后两步,走到门口,“我会拿到第二个名额。”
顾渊没回头。
“然后,”我拉开门,“我会在决赛场上,赢你一次。”
我说完,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我知道他不会追出来。
也知道那句话,他听见了。
那张六年前的照片,那个写着愿望的小孩,那个在无数个特等奖背后依然紧绷的顾渊——
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