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行字在周一早上消失了。
不是被擦掉——是整块光荣榜的玻璃被换掉了。崭新的玻璃一尘不染,顾渊的照片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白的光,旁边空无一物,仿佛那场雨夜的秘密和随后的挑衅从未存在过。
林浩咬着包子凑过来:“学校动作够快的啊,这就给换了。”
我没说话,盯着那块新玻璃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教室后门。
顾渊刚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一线边,眼镜腿上挂着细细的银色链子——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戴这种东西,细链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晃动,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
他走到座位,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保温杯,拧开,喝水。
动作流畅自然,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我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他挽起了一截毛衣袖子,露出小臂。靠近手腕内侧的地方,贴着一小块肤色胶布,边缘微微翘起,下面隐约透出点红痕。
是擦伤?还是……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林浩捅我胳膊,“诶,物理作业借我抄抄,昨晚打游戏忘了……”
我把作业本扔给他,起身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快上课了!”
“厕所。”
走廊里人还不多。我走到光荣榜前,伸手摸了摸那块新玻璃。冰凉,光滑,指尖划过时没有任何阻力。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我没回头。
脚步声在离我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住了。
“你干的?”我问。
沉默了几秒。
“不是我。”顾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无波,“是校工处。周五保安巡查时发现了,周一统一换的。”
我转过身。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半边脸被晨光照亮,半边隐在走廊的阴影里。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我,没有任何闪避,但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可惜了,”我说,“那字写得还挺帅。”
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极其细微,细微到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字确实不错。”他说,“球衣号也是那支笔写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上周体育课,我在篮球背心上用马克笔涂了个大大的“7”。他看见了。
“观察挺仔细啊,学神。”我往前走了半步,拉近距离。
顾渊没有后退,但也没有任何迎上来的意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生根的树,只是呼吸的节奏几不可察地变轻了。
我们之间现在只剩一米左右的距离。
我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能看清他左边眉尾有一颗很小很小的浅褐色痣,能看清他毛衣领口处衬衫纽扣的纹理。
也能看清,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手上贴的什么?”我下巴朝他手腕抬了抬。
他抬起手,看了眼那块胶布:“过敏。”
“对什么过敏?”
“创可贴的胶。”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普通胶布粘久了会起疹子。”
“那昨晚打架怎么不戴手套?”我故意问,“不怕碰到脏东西?”
顾渊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很浅,但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周屿。”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压低了些,“适可而止。”
“如果我不呢?”
上课预备铃在这时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走廊的安静,远处传来教室门关上的砰砰声。
顾渊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眼看向我:“你要迟到了。”
“你不也是?”
“我请假了。”他说,“第一节去实验室做竞赛模拟。”
他说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
“对了,”他说,“上周化学小测最后那道题,你的解法确实避开了陷阱,但引入了两个不必要的假设。如果想听,午休可以来实验室。”
我挑眉:“代价呢?”
“没有代价。”顾渊推了推眼镜,细链轻晃,“只是学术讨论。”
他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站在原地,直到上课铃正式响起,走廊彻底空荡。
然后我走到光荣榜前,从口袋里掏出马克笔。
在新玻璃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画了个很小的、歪歪扭扭的“7”。
像签名,也像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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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我没去实验室。
我去食堂吃了饭,然后在篮球场打了四十分钟球。初秋的风吹在汗湿的背上有点凉,但我没停,一次次起跳,投篮,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又沉又重。
林浩坐在场边啃苹果,含糊不清地喊:“喂,你不去找学神啊?人家不是约你讲题吗?”
“急什么。”我接过传球,转身一个三分。
球空心入网。
“你这人真别扭。”林浩摇头,“明明想得要死,装什么装。”
我抹了把脸上的汗,没理他。
想?
也许吧。
但不是想听他讲题。
是想看看,当我真的踏进他的“安全领域”——那个实验室,那个据说除了他和指导老师没人能随便进的地方——他会是什么反应。
那个对“人”过敏的顾渊,那个在人群里永远保持一米距离的顾渊,会怎么处理一个主动闯入的、不守规矩的访客。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
我提前十分钟溜出教室,上了实验楼。
实验楼很安静,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三楼最里面的物理实验室亮着灯,门虚掩着。
我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
顾渊背对着门,坐在实验台前。他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书,旁边是摊开的笔记本,字迹工整。他左手按着书页,右手在纸上写着什么,偶尔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对面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白炽灯冷白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孤独的釉。
我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抬手,敲门。
顾渊没有立刻回头。他写完了正在写的那一行,放下笔,然后才转过身。
看见是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进来吧。”他说,“门不用关。”
我走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顾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关门空气不流通。”他说。
“是吗?”我走到实验台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我以为你只是不想被人看见和我单独待在一起。”
他没接话,从旁边拿了张空白的草稿纸,推过来。
“那道题,你的两个假设在这里。”他用铅笔在纸上点了两个位置,“虽然不影响最终答案,但在严格条件下会失分。”
我看着他推过来的笔。
是一支普通的木质铅笔,削得很尖,笔身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牙印或污渍。
我没接。
“用你的笔讲。”我说,“我看看学神的解题思路长什么样。”
顾渊看了我两秒,然后收回铅笔,换了自己的钢笔——一支黑色的万宝龙,笔尖在光下闪着金属冷光。
他开始讲题。
声音依旧平稳清晰,逻辑严密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他在纸上写公式,画示意图,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
我确实跟上了。
但我更多的注意力,不在题上。
我在看他。
看他讲解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看他握笔时指节用力的弧度。看他睫毛垂下时在眼睑投下的阴影。看他偶尔抿一下嘴唇,下唇上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还有,他左手一直按着书页,右手写字,但整个过程中,他的身体始终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
和我保持着刚好一张实验台宽度的距离。
“……所以,如果去掉这两个假设,用更通用的方法,步骤会多两步,但适用条件更广。”顾渊讲完,放下笔,“明白了吗?”
我没说话,伸手去拿他刚才写的那张纸。
我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很轻,很快,几乎只是擦过。
顾渊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钢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实验台边缘。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慢慢抬起眼,看向他。
顾渊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他收回的手已经放到了桌下。呼吸的节奏还是平稳的,但颈侧的动脉,在我这个角度,能看见它在轻微地、急促地跳动。
“过敏?”我问。
他沉默。
“还是说,”我往前倾身,手肘撑在实验台上,拉近距离,“只是对我?”
顾渊看着我。
这一次,他的眼神没有闪避,但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的漩涡。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克制地,压抑地,但确实存在着。
“周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一些,“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笑了。
“我想知道,”我说,“光荣榜上的字,你擦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没擦。”
“但你试图擦过。”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看到了,边缘有擦拭的痕迹。你犹豫了,最后还是留着了。为什么?”
顾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放在桌下的手,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想象——一定握紧了,指节发白。
“因为,”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是我第一次收到……”
他停住了。
“收到什么?”我追问。
顾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警告。第一次收到这么直白的警告。”
“只是警告?”我挑眉。
“不然呢?”
我没回答,站起身,绕过实验台,走到他那边。
顾渊没有动,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在他椅子旁停下,弯腰,捡起了那支滚到桌边的钢笔。
笔身还残留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
我把笔递还给他。
“下次别用铅笔。”我说,“铅笔字容易糊,不适合留痕。”
顾渊接过笔,指尖再次和我的相触。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缩回去。
他握住了笔,也握住了我的指尖,短暂的一秒。
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
然后他松开,把笔插回衬衫口袋。
“知道了。”他说。
我直起身,走回实验台对面,拿起我那张写满他字迹的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
“题讲完了,我走了。”
“嗯。”
我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回头看了一眼。
顾渊还坐在那里,背对着我,看着白板上的公式。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支钢笔的笔夹。
一下,又一下。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依旧浓烈。
我把手伸进口袋,握紧了那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还残留着他钢笔的墨水味,混合着实验室里特有的、冰冷洁净的气息。
而我的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那一秒的温度。
原来神明的手,也是热的。
原来他也会紧张,也会犹豫,也会在无人看见时,反复摩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原来那座孤岛,并不是完全拒绝靠岸。
他只是需要一艘,敢在风暴天强行登陆的船。
我吹了声口哨,走下楼梯。
口袋里那张纸,硌着大腿,存在感鲜明。
像一枚刚刚盖下的、温热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