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梅花开得正盛时,极北的梅岭仍被冰雪裹挟,崖边老梅树孤峭而立,枝头红梅映雪,透着刺骨的冷艳。
梅花立在树下,指尖轻触花瓣,灵脉与百花的花息遥遥相和。自那日百花离去,她命定之人的气息便日渐清晰——那是股裹着风沙与血腥的铁血之气,沉重的马蹄声踏碎积雪,正一步步朝着梅岭逼近,每一声,都似敲在她沉寂的心上。
她是寒冬孕育的花神,清冷孤高,坠凡后守着这片梅岭,本以为会就此隔绝尘嚣,却未料,命定情劫的气息,竟让她冰封的花体隐隐发烫。
“将军,翻过这道岭,便是边境军营了!”
粗犷的嗓音打破了梅岭的寂静。梅花抬眼望去,雪地里走来一队铁甲人马,为首的男子身着玄色战甲,肩披霜雪,面容刚毅如凿,眉眼间刻着沙场磨砺出的冷硬,周身萦绕的铁血气息浓烈得几乎化不开——正是与她花息相契的命定之人。
他是镇守北境的镇北将军,陆峥。
陆峥勒住马缰,锐利的目光扫过崖边的素白身影,眉头微蹙。梅岭荒无人烟,又临近边境战场,怎会有女子孤身在此?
他翻身下马,沉稳的脚步声踏在积雪上,走到梅花面前,声音冷硬如铁:“姑娘在此处做甚?北境不太平,常有敌寇游窜,速速离开。”
梅花抬眼,清冷的目光撞进他深邃的眼眸,灵脉骤然震颤。这便是她的命定之人,气息刚硬如寒铁,却与她的花体莫名相契——她清楚,唯有他动了真心,她受损的花体方能圆满,沉眠的灵脉才可归位。
可他眼底只有全然的警惕与疏离,半分情意也无。
“我守着这株梅树,哪儿也不去。”梅花的声音如崖间寒风,清冷中带着倔强,指尖依旧紧扣梅枝,不肯退让。
陆峥眉头皱得更紧。他征战十余年,见惯了刀光剑影,从未见过这般不知凶险的女子。梅岭地处两军交锋的缓冲带,孤身在此,与置身险境无异。
“胡闹!”他沉声道,“此地凶险,随我下山,我派人送你回中原故里。”
“不必。”梅花侧身避开他伸来的手,语气疏离如冰,“将军管好军务便是,我的事,不劳费心。”
她刻意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眼底的抗拒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陆峥一下。他素来雷厉风行,从未被人这般直白拒绝,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烦躁。
可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立在风雪中,像一株逆风而绽的寒梅,那份狠厉的心思,终究是软了下来。
“你若执意留下,便随我去军营暂住,至少能保你周全。”陆峥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军人的威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白白送命。”
梅花心头一动。靠近他,便能日日汲取他的气息,滋养花体,或许还能更快触动他的真心。她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好。”
陆峥见她应允,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命人牵来一匹温顺的战马,亲自扶她上马。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刚硬的铁血气息顺着掌心钻进梅花体内,花体竟微微发烫,积压多年的滞涩感消散了几分。
她侧坐在马背上,身后是陆峥沉稳的气息,马蹄踏碎积雪,朝着山下的军营而去。风雪吹起她的发梢,拂过陆峥的手臂,带着淡淡的梅香,让他紧绷的神经,竟莫名松弛了几分——这感觉陌生而怪异,却让他生不出厌恶。
与此同时,京城靖王府中,百花正靠在萧澈肩头,指尖轻捻梅瓣。灵脉忽然轻颤,她抬眼望向极北方向,眼底漾着浅笑:“萧澈,极北的梅香,似是有了归宿。”
萧澈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只当她是单纯牵挂友人,柔声应道:“北境苦寒,能有人护着她,也是好事。”他从未追问过她的来历,也未探究过她口中“梅香”的深意,于他而言,只需护好身边人,便足够了。
百花轻笑点头,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掌心,灵脉感应着梅花的境遇,心底暗忖:梅花的情劫,怕是比她的更难。那位将军心性冷硬,想让他卸下盔甲,显露真心,不知要历经多少波折。
而极北的军营中,梅花刚下马,便引来一众将士的侧目。他们常年驻守边境,少见女子,更从未见过这般清冷绝美的模样,纷纷交头接耳,猜测她与将军的关系。
陆峥将她安置在军营西侧的小屋,命人送来御寒的衣物与食物,沉声道:“此处简陋,你暂且住下,待边境安稳,我便派人送你离开。”
梅花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她的情劫,已然启幕。纵使他心性如铁,她也会如崖边寒梅,在霜雪之中,静待他心底的柔意绽放。
军营的日子单调而肃杀,每日清晨,将士们的操练声刺破黎明,间或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厮杀声与号角声。
梅花每日都待在小屋中,或坐在窗边梳理花息,汲取陆峥散在军营中的微弱气息;或去屋外的空地上,栽种百花送她的耐寒花种——草木生机虽弱,却也能稍稍温养花体。
陆峥每日处理军务之余,总会下意识地绕到小屋附近,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确认她安好便悄然离去;有时会进屋坐一坐,问她是否缺些什么,语气依旧冷硬,却会默默让人送来温热的汤药,会在风雪夜,命人给她的小屋多加炭火。
梅花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她知道,这铁血将军的心底,并非全然冰封,只是被战火与责任裹得太紧,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份异样的牵挂。
这日午后,梅花正在屋外种花,忽然听到一阵争执声。
“将军凭什么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这般特殊?我们在前线拼命,她却在军营中享清福,我不服!”
说话的是副将赵虎,性子耿直鲁莽,看着梅花的眼神满是不满:“姑娘,我劝你还是早些离开军营,免得让将士们心寒!”
梅花抬眼,清冷的目光落在赵虎身上,并未辩解。她知晓,军营本就不是女子该来之地,将士们心生怨言,也在情理之中。
“赵虎,不得无礼!”
陆峥的声音忽然传来,带着怒意。他快步走来,下意识地挡在梅花身前,冷眸扫过赵虎,周身杀伐之气骤起:“她是我请来的客人,谁敢再胡言乱语,军法处置!”
赵虎愣住了,他从未见过陆峥为了一个女子动这么大的火气。他张了张嘴,终是不敢再多言,愤愤地转身离去。
军营中的将士们也纷纷散去,只剩下陆峥与梅花两人。
“让你见笑了。”陆峥的语气缓和了几分,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歉意,“军营中的将士们性子直,并无恶意。”
“我知道。”梅花轻声开口,抬眼望他,“是我不该在此处叨扰,给将军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清冷,却没有半分抱怨,让陆峥心头莫名一软。他看着她冻得微红的指尖,看着她精心栽种的几株花苗,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他竟舍不得让她离开。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是镇守北境的将军,肩上扛着万千百姓的安危,儿女情长于他而言,是奢侈,更是牵绊。他该将她送走的,越早越好,免得扰乱心神。
可当他看到梅花望过来的眼神,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到了嘴边的话,却又咽了回去。
“天凉了,进屋吧。”他转身,声音依旧冷硬,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别冻着。”
梅花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气息与她的花体愈发契合,他心底的那层冰,正在慢慢融化。
这夜,边境敌寇突袭,军营中一片混乱。梅花被惊醒,刚走出小屋,便看到陆峥身着战甲,手持长枪,正沉着地指挥将士们迎敌。
战火纷飞,箭矢如雨。一名敌寇趁着混乱,绕到了梅花身后,举起长刀便要劈下。
梅花心头一凛,正欲躲闪,却见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过来,将她紧紧护在身下。
“噗嗤”一声,长刀砍在了陆峥的背上,坚硬的战甲被劈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衣料。
“将军!”梅花惊呼出声,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陆峥闷哼一声,反手一枪刺穿了敌寇的胸膛,将他推倒在地。他不顾背上的伤口,转身紧紧握住梅花的手,声音急促却坚定:“你没事吧?”
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鲜血的温热,裹着浓烈的守护欲,顺着肌肤钻进梅花体内。她的灵脉剧烈震颤,花体的滞涩感瞬间消散大半,竟比往日数日汲取的气息还要浓烈——原来,危急时刻的真心守护,竟是滋养花体的最佳良药。
“我没事,你受伤了!”梅花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去触碰他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他。
陆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征战多年,受伤早已是家常便饭,从未有人这般为他担忧过,这份陌生的温暖,让他紧绷多年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他竟舍不得推开她。
“小伤,无妨。”他抬手,笨拙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指尖的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柔,“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夜色中,他的眼眸深邃而明亮,映着战火的微光,也映着她的身影。梅花看着他的眼睛,心头一动,主动靠近半步,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急促而有力,他的气息愈发滚烫,与她的花息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她知道,他的心,已经动了。
而她的情劫,也在这战火与守护中,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