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雨声越发稠密。

四月一日被雨声惊醒，他听见百目鬼挪动了一下身体，似乎坐的离他更近了一下。

他正要睁眼问问现在几点，可随之而来的，那轻微的、几乎被雨声盖过的呼吸声，却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因为太近了，就如那天夜里一样。

不，比那天夜里更近。

就在这古怪而漫长的沉默里，最先察觉到的，是来自唇上的触感。

柔软，温暖，小心翼翼，珍而重之。

“！！！！”

百目鬼在吻他。

被这个事实所震撼，四月一日犹如被五雷轰顶，心跳也随之漏了一拍，放在被中的手忍不住抓紧了衣角。

四月一日没有睁眼，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睁眼是否合适。

他屏住呼吸，只能任由唇上的柔暖辗转游离。

索性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就离开了。

吻离开了，四月一日的心跳也回来了。

那口气憋在喉咙间，终于缓缓呼了出去。

他开始无法遏制的发起抖来，不是因为厌恶，不是因为慌张。

而是更为浓烈而厚重的情感。

这种情感在无数次与百目鬼独自相处时出现过。

在与百目鬼一共解决问题的时候也出现过。

这一瞬，记忆化为万千碎片，每一片都是与百目鬼的点点滴滴。

这种情感冲刷着四月一日的四肢百骸，让他竟然从中体会到一份莫名的哀伤。

在昏暗的室内，他借纷繁的雨声，强自压下了喉咙里的一声哽咽。

察觉到身下的人似乎颤动了一下，百目鬼狼狈的转过身，再次回头，发现四月一日只是翻了个身。

他松了一口气，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雨还在下，就如他的心境。

刚才果真是鬼迷心窍了，做出了最冲动的行为。这时候，极其细微的脚步声，踩着水洼，啪嗒，啪嗒，轻得像猫。一点点靠近，停在门外咫尺之处。

百目鬼能感觉到门外有个小小的存在，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湿气，静静地蹲伏下来。他甚至能想象那动作的小心翼翼，仿佛放下的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百目鬼看向门外，正要叫四月一日，却发现他已经起身。

百目鬼静“你……”

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百目鬼有些慌乱。

四月一日没有看他，他低垂着眉眼，手掌按在门把手上。

安静的等待着。

来了。

就是现在！

两人无声沉默着，

在听到门外传来微弱的动静时，四月一日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猛地探手，抓住冰凉的门把手，用力向外一拉！猛地拉开门——

冷风灌入，屋檐下，一个瘦小的影子惊惶地往后缩，差点跌坐在地上。

那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姑娘，皮肤白净如瓷，惊慌抬头时，额发间一闪而过的金鳞正渐渐隐入皮肤。

她膝上滚落两枚沾着河泥的古币。

手里还捏着一捧硬币，显然刚才正在一枚一枚的往地上放，四月一日的出现，让她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穿风沐雨而来，分明没有带伞，衣服却半点不湿。

百目鬼站在四月一日身边，两人与小姑娘僵持在原地。

虽然一开始设想过很多，却真没料到，这个妖怪是这样的模样。

一个娇小柔弱，看上去不足十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先反应过来，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钱币，又怯怯地看向两人，嘴唇动了动。

四月一日君寻“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四月一日放轻声音。

小姑娘深深望着四月一日，摇了摇头，纤弱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那些钱币在她指尖闪着一点微弱的、湿漉漉的光。

然后，慢慢地将地上的钱币捡起，走到屋檐下，来到四月一日面前，抬起澄澈的双眼，瞳仁黑而亮，半弯着，正在努力做出一个笑脸。

然后，她将那些钱币双手奉上。

小姑娘“给你。”

如同冰泉叮咚的声音，轻而脆，但并不会被雨声掩盖。

四月一日愣了愣，他蹲下身，没有接那些钱币，而是握住小女孩的双手。

那双手冰凉柔软，并不温暖。

四月一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尽管心跳得还有些快。

四月一日君寻“是你……一直在放这些钱？为什么？”

小姑娘“因为很感激你。”

四月一日君寻“感激我？”

小姑娘“对。”

小姑娘抽回手，人类的温度，对她而言，是有些滚烫的。

手抽回去，钱币留在了四月一日掌心。

小姑娘“我看人类都喜欢这个，河里还有很多，我都可以给你找来。”

四月一日君寻“河里？你到底是谁？”

小姑娘“其实那天，你救的并不只是一条鱼。”

不是鱼？

四月一日怔住。河滩，浅水，徒劳扭动的银亮身影……记忆清晰无比。那滑溜溜的触感，那鳞片，那尾巴……

四月一日君寻“那是什么？”

四月一日下意识屏住呼吸，看着小姑娘水润润的眼睛直直望着他。

只听她轻轻地说：

小姑娘“是我。”

四月一日明白了，他温柔一笑。

四月一日君寻“你的谢意我已经知道了，我并不需要这些钱币。”

小姑娘蹙起淡淡的眉头，有些着急。

小姑娘“那你想要什么？”

四月一日将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抚摸了一下。

四月一日君寻“我想要……你以后的每一天，都平安快乐。”

小姑娘抿着唇，看了他半晌。

小姑娘“你是个好人。”

四月一日微笑。

她转身看向百目鬼。

小姑娘“你身上的气息很干净，你也是好人。”

百目鬼静“谢谢。”

小姑娘往后退了一步，两步，转身慢慢走进稠密的雨幕里，最后消失在雨水中。

心愿已了，恩情已报，她不会再来了。

两人站在屋檐下，百目鬼看着四月一日沉静的侧脸，心中打鼓，满怀忐忑。

四月一日忽然想起来什么。结果到头来，他根本就没有遇到危险嘛！

他连忙掏兜，看着手上的符纸，然后将其打开，只见里面画着一个正在比耶的鬼脸。

四月一日无语凝噎。

他又被侑子小姐戏弄了。

百目鬼闭了闭眼睛，鼓起一丝勇气。

百目鬼静“四月一日……”

四月一日君寻“哎呀，好困啊，该睡觉了，该睡觉了。”

四月一日打着哈欠，与百目鬼擦肩而过，钻进了被窝，他背对着百目鬼的被褥，将脸埋进被子里，手掌则按在胸口处。

心脏跳的太快了，快的不正常，让他觉得恐慌。

他紧闭双眼，试图努力让自己睡去。

晨光破晓之际，夜雨停了，百目鬼躺在被褥里，安静的数着时钟的嘀嗒声。

像是在数这场友情的倒计时。

九轩葵“四月一日君，百目鬼君，早上好啊。”

上学路上，九轩葵的出现打断了两人之间诡异的寂静。

从四月一日醒来，再到一同出门，两人都没有说话。

百目鬼不敢说，四月一日不敢问。

如果说拥抱还能当做普通友谊，可亲吻，就坐实了他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他不知道百目鬼是什么时候对自己有了这样的心思。

但此时此刻，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在不伤害感情的情况下，去拒绝百目鬼。

一路浑浑噩噩的，就连九轩葵给他打招呼也差点没反应过来。

四月一日君寻“小葵啊，你也来上学吗，啊哈哈哈哈……”

说完就尴尬了，小葵当然是来上学的，他怎么脑子变糊涂了。

九轩葵“？”

九轩葵眨了眨眼，困惑的看向百目鬼，她试图得到四月一日这样奇怪的答案，却只看到一双落寞的眼睛。

九轩葵“百目鬼君，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四月一日君寻“没什么事，什么都没发生。”

出乎意料的，回答的人是四月一日，他挥舞着手臂，快步往前跑去。

四月一日君寻“快迟到了，哈哈哈哈，我们走快一点吧。”

九轩葵“四月一日君好有活力。”

一大清早就能跑这么快。

百目鬼静“嗯。”

四月一日跑的太快了，快到给他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快到不愿意听他接下来试图掩饰罪行，而选择东拼西凑的谎言。

百目鬼深吸一口气，面上仍旧毫无表情。尽管雨已经停了，他的眼中却泛出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湿气，像两口被雨水灌满的深井。

百目鬼想，这个对谁都好，都温柔的四月一日，终于有了讨厌的人了。

是我吗？

看来真是我。

九轩葵“百目鬼君，你看起来……”

九轩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又像是在近处低声呢喃。

每个字都敲打在他心上，留下深刻的痕迹。

九轩葵“不太开心呢。”

有鱼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