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我被闹钟吵醒时,胃里还带着昨晚没消散的沉坠感。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备忘录里“修笔+便利店面试”的字样格外醒目,我爬起来,轻手轻脚洗漱完,往书包里塞了本数学竞赛题集和昨晚剩的半块面包,随后蹑手蹑脚地关上门。
文具店的老匠人姓王,我到的时候他刚拉开卷帘门。把那支磕了尖的格子龙钢笔递过去时,老王头眯着眼睛端详半天,又用放大镜照了照笔尖,咂舌道:“小伙子,这笔可是宝贝,全球限量的,修这笔尖得用专用配件,光手工费就五百,得等三天取货。”
五百块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我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头:“修,麻烦您尽快。”
掏钱包时,指尖碰到里面仅有的七百块现金,那是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刚好够。
他又看见了我书包里的题,笑着说:“欸?小伙子,我看你书包里露着竞赛题,是学霸吧?正好我孙子上初二,数学跟不上,你要是有空来给补补课,这手工费能给你打个折。”
我捏着钱包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老王头时,眼底还带着点不敢信的愣神:“补课?给您孙子?”
老王把钢笔收进玻璃柜里,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我坐:“可不是嘛,那小子别的都行,就是数学拖后腿,请的家教他还不乐意听,年轻人的话说是什么卡颜,我看你这年纪,跟他差不太多,兴许能聊得来。”
我心里的算盘飞快拨着,五百手工费压得慌,补课既能打折还能赚零花钱,这机会撞得刚好,忙点头应下:“行王叔,我周末有空,上午补就行,下午我还有点事。”
老王头笑得眼睛眯成缝,拍着腿说:“那敢情好!手工费给你减两百,就收三百,补课一小时三十,一次两小时,结课算钱,咋样?”
“谢谢您王叔,太麻烦您了。”我松了口气,总算不用把攒的零花钱全花光,还能留两百应急。
老王又翻出张纸写了他家地址和他孙子王辰茆的电话,塞我手里:“周日一早过来就行,那小子睡懒觉,你九点到,先敲醒他再说。” 我折好纸塞进书包侧兜,又跟他确认了取笔的时间,才道了谢往外走。
出门时太阳刚爬过街角,暖光洒在马路上,我蹲在马路边咬了口剩的面包,干硬的口感硌着牙,就着路边便利店买的温水咽下去,按着备忘录里的电话打给便利店,接电话的刘姐声音温和,让我现在过去直接适应兼职,我挂了电话赶紧扫了辆共享单车往那边赶。
便利店就在学校东侧的巷口,我推开门时风铃叮铃响,刘姐正弯腰整理冷藏柜的饮料,见我来,直起腰笑了笑,指了指柜台后的黑白色制服:“尺码给你留好了,先换上,我教你扫码和理货,不难,你看着学就行。”
制服是厚款的,面料挺括,套在校服外刚好合身,还能挡风,想着以后兼职完直接穿这个走,倒也省了换衣服的功夫。
我跟着刘姐熟络店里的一切,她指着凉柜旁的临期标签贴,教我按日期归置零食,又演示着收银机的操作,扫码、输会员、找零,步骤简单,我看一遍就记在了心里,上手试了两次,也没出什么差错。
刘姐满意着点头:“这脑子灵光,比之前来的几个孩子强多了,这厚制服也合身,赶巧了。”
上午没什么人,窸窸窣窣的都是买豆浆的小孩。
中午换班,刘姐留我吃了碗热汤面,卧了个荷包蛋,一碗下肚浑身都暖透了,胃里的不适感散得干干净净。
我掏钱包要给饭钱,她硬是把我的手推回去:“第一次来,姐请你,往后好好干就行。”我把钱收回去,心里记着这份情,想着下午把货架再细细理一遍,把犄角旮旯的货都归置整齐。
一直到傍晚七点换班,刘姐数了九十块零钱递给我,指尖触到薄薄的纸币,沉甸甸的实感落进心里。
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赚的钱,我把钱叠好塞进钱包,没脱厚制服,直接套了件外套,跟刘姐道了别,转身走出便利店,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晚风刮过来,厚制服挡着风,竟一点都不冷。
天彻底擦黑了,路边的路灯亮得暖黄,映着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我扫了辆共享单车,拐进旁边的菜市场,挑了块新鲜的排骨,又拿了把青菜和几个土豆。
爸爸爱吃土豆炖排骨,想着给他补补身子,他最近总说那活累腰。结账花了三十七块,钱包里还剩不少,心里的小算盘噼啪响。
修笔的三百块有着落了,还能攒点钱备着应急,这身厚制服也算是捡了个便宜,以后兼职、出门都能穿,省了买厚外套的钱。
我美滋滋拎着菜往家走,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跺得一亮一灭,厚制服的面料蹭着冰凉的扶手,倒也没觉出冷。
我爬到三楼掏钥匙时,指尖刚碰到锁孔,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不是爸爸惯常的沙哑嗓音,是个偏冷的男声,耳熟得让我手一顿。
推开门的瞬间,我攥着菜袋子的手指紧了紧,陈牯景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件黑色连帽衫,手肘撑着膝盖,手里捏着个玻璃杯,杯沿沾着点水汽。
爸爸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笑得挺热络,桌上摆着个包装精致的茶叶罐,一看就不是我们家会买的样子。
因为我爸喝茶没那么多讲究。
因为他也不喝贵的。
“盛幸回来啦!”爸爸先抬眼喊我,目光扫过我身上裹着的厚制服,愣了愣才笑着补了句,“这兼职的衣服倒挺厚实,看着实用。”
陈牯景也抬了头,黑眸扫过我,从套着外套的厚制服,到手里拎着的排骨土豆,最后落回我脸上,没说话,只是眉峰轻轻挑了下,指尖摩挲着玻璃杯的杯沿。
“这是陈牯景,你同班同学,也是你妈的孩子。”爸爸拉着我往沙发边坐,又往我手里塞了个洗好的苹果,“牯景今天特意过来的。”
我怔怔地看着爸爸,又猛地转头看向陈牯景,眼里的诧异混着懵然。
“他是我哥?”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极柔:“是,盛幸,你妈跟陈叔在一起后,才知道他还有个儿子,就是牯景。你妈想着都是一家人,让你们俩认认,牯景今天特意来的。”
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看向陈牯景,笑着打圆场:“牯景比你大些,以后在学校你们俩互相照应着点,都是兄弟,别生分。”
确实挺照顾的。
陈牯景轻轻“嗯”了一声。
我赶紧站起身,把苹果搁在茶几上,拿起菜袋子说:“爸,我去做饭了,排骨得炖久点才烂。”
进了厨房,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心脏还跳得挺快。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才稍微清醒了点,然后手忙脚乱地把排骨拿出来,准备焯水。
锅里的水刚烧上,厨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陈牯景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兜里,依旧是那副冷冷的样子。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锅里的水,低声说:“那天在学校,是我不对,不该刁难你,拿笔划过你的眼角是不是挺疼的?”
那天在学校,钢笔尖擦着眼角扫过去,我只当是富家少爷的无端刁难。
“那笔我早让管家订了新的,限量款的笔尖配件不好找,你那钱,别花了。”
“修,都定了,王叔都留了配件,不能反悔。”我不想平白受他的好处,哪怕是…这种关系,这笔账也得算清。
“眼角擦这个,消红快,没刺激。”他声音淡淡,把一罐小药膏放在台面。
没等我回应,就转身走到一边,拿起搁在菜篮里的土豆,拎起削皮刀就上手。
少爷哪干过这个,一个大土豆没一会就瘦了。
我沉默了两秒让他出去。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别削了,你出去吧,这里我来就行。”
“真不用你帮忙,你在这我反倒放不开,出去陪我爸说说话吧。”
他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惨不忍睹的土豆,终于松了手,把削皮刀搁在台面上,没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厨房,还轻轻带上了门。
炖上排骨,我擦了擦手,拿起那罐药膏,拧开盖子,挤出一点在指尖,轻轻涂在眼角那点早已淡去的红印上。
陈牯景教养挺好的。
“尝尝盛幸的手艺,这孩子打小就会做饭,比我强多了。”爸爸往陈牯景碗里夹了块排骨,笑得眉眼弯弯。
陈牯景愣了一下,把那块排骨夹起来,低头轻轻吃着。
他有点洁癖,我看得出来。
“味道很好,炖得很透。”
爸爸听了笑得更欢,又要往他碗里夹菜,陈牯景连忙抬手轻挡,语气依旧礼貌:“叔,我自己来就好,够吃了。”说着主动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边。
他吃得慢,却每样都尝了点,哪怕是清炒的青菜,也吃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富家少爷的挑拣。
吃完饭后。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忍不住问:“你这么洗,不嫌麻烦吗?”
他头也没抬:“习惯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做的饭,不脏。”
洗碗还能洗习惯吗?有意思。
他洗好碗,整整齐齐地摆进碗柜,又把水槽擦得干干净净,回头看着我。
“收拾好了。”他说。
我点点头,递给他一杯温水:“辛苦了,喝点水吧。”
他喝了水看着我,问:“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被他这句直白的问话噎了一下,倒让我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放着家常剧,声音轻轻飘过来,衬得厨房的空气都静了几分。我攥着杯沿,想了想,才低声道:“……兄弟?”
话出口又觉得有点别扭,毕竟前几天在学校,这人还拿着钢笔划给我找事,冷着脸说我穷酸,转眼就成了没血缘的“亲”兄弟,这转变实在太快。
他也跟我一样,觉得这关系来得猝不及防,手足无措。
“没当过哥。”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比刚才沉了点,带着点少爷式的直白,没有绕弯子,“也没跟人这么凑过家常。”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心里那点别扭突然就散了,我靠在门框上,松了攥着杯沿的手,语气放得随意:“我也没当过弟,尤其是你这样的哥。”
“……”
“以后在学校,没人敢找你事。”
我回过神,忍不住笑了,顺着他的话应了句:“知道了,哥。”
这声“哥”喊得自然,没半点勉强,越过了那层猝不及防的尴尬,也盖过了前几天的针锋相对。
他听见了,应得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你明天有安排吗?”他问。
“给别人补课。”我说。
“去哪?”
“九点,去王叔家,他孙子睡懒觉,得早点去喊。”我随口答。
他点点头,黑眸里掠过一点思索,没再多问,只是把空杯搁回台面,“我住的地方离那片不远,明天顺路送你。”
“不用不用,我扫共享单车就行,挺方便的。”想着他家的车定是那种看着就很贵的,跟我这一身普通打扮凑一起,总觉得别扭。
“八点楼下等,别迟到。”说完便转身走出厨房,留下我站在原地。
哇塞,这就是少爷吗?
这哥,做事还挺独断的。
夜里爸爸留他住下,次卧虽小,但收拾得干净,陈牯景也没挑剔,只是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去洗漱了。
第二天一早我定了七点半的闹钟,洗漱完下楼时,就见陈牯景靠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
见我下来,他抬腕看了眼表,刚好八点,挑眉道:“还算守时。”
王叔家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听见王辰茆打哈欠的声音,少年顶着鸡窝似的头发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咧嘴笑:“学霸哥来啦,我爷爷早把你水杯泡好啦。”倒比我预想的乖巧,没有半分厌学的抵触。
两个小时的补课很顺利,王辰茆脑子不算笨,就是基础稍弱,一点就通,还总爱问些奇奇怪怪的延伸问题,我耐着性子跟他讲透。
临走时他还拉着我问下次能不能讲奥数趣味题,惹得王叔在一旁笑:“这小子总算遇着能治他的了。”
我出门就看见陈牯景没走,我快步走上去,“你没走?”
他抬眼扫了我一下,顺手把副驾的车窗摇上去,指尖敲了敲方向盘:“不然呢?让你自己扫单车回?”语气依旧带着点少爷式的不耐烦,却伸手拉开了副驾车门,“上车。”
“去哪?”
“送你去兼职,早点还清你欠我的债。”
好好,我就说呢,天上怎么可能会有掉馅饼的事。
还挺嘴硬,明明就是特意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