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熙从前线归来后,整个靖北王府都沉浸在一片欢喜之中。
关洛昕每日变着花样给儿子做好吃的,婉宁更是寸步不离地黏着哥哥,连李析严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也时常露出欣慰的笑意。
可这份欢喜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日傍晚,靖北王关震山忽然差人来请李析严和承熙去书房议事。关洛昕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便拉着婉宁在院子里等着。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母女俩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书房的门紧闭了整整一个时辰。关洛昕的心也跟着悬了一个时辰。
终于,门开了。李析严走出来,脸色有些凝重。承熙跟在他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却多了一份从前没有的沉稳。
“怎么了?”关洛昕迎上去。
李析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父王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关洛昕的心猛地一沉。
关震山年轻时常年征战,身上留下了不少旧伤。这些年虽然在家休养,但旧伤时常复发,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尤其是今年入冬以来,他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太医来看过,说是旧伤引发的肺疾,药石难医,只能慢慢将养。
可“撑不了多久”这几个字,还是像一记重锤,砸在关洛昕心上。
她想起刚嫁进王府时,公公对她虽然严厉,却处处透着关切。她生孩子时难产,是公公亲自去宫里请来的太医;她被人陷害时,是公公在朝堂上力保她的清白;她开霓裳阁时,是公公暗中让人打点了各方关系,她才能顺顺利利地把生意做起来。
“我想去看看父王。”关洛昕说着,便要往书房走。
李析严拉住她:“父王已经歇下了。明日再去吧。”
关洛昕点点头,靠在他肩上,心中五味杂陈。
第二日一早,关洛昕便带着婉宁去了靖北王的院子。
关震山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与往日那个威风凛凛的老将军判若两人。他看到关洛昕和婉宁进来,勉强撑起身子,笑道:“来了?”
婉宁跑过去,趴在床边:“爷爷,你哪里不舒服?婉宁给你吹吹。”
关震山摸摸她的小脑袋,眼中满是慈爱:“爷爷没事,爷爷就是累了,歇歇就好。”
婉宁不信,非要给他吹吹。关震山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关洛昕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又端来温水喂他喝下。
关震山喝了水,咳嗽渐渐平息。他看着关洛昕,目光中有感激,也有不舍:“昕儿,这些年,辛苦你了。”
关洛昕摇摇头:“父王说的哪里话?儿媳不辛苦。”
关震山叹了口气:“析严那孩子,从小性子冷,不爱说话。我总担心他找不到知心人。没想到,他娶了你。你是个好媳妇,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两个孩子教得很好。”
关洛昕的眼眶红了:“父王……”
关震山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他转头看向婉宁:“婉宁,爷爷想跟你娘说几句话,你先出去找哥哥玩,好不好?”
婉宁乖巧地点点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便跑出去了。
关震山看着关洛昕,目光变得郑重起来:“昕儿,父王有件事,想托付给你。”
关洛昕心中一凛:“父王请说。”
关震山缓缓道:“析严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义。他这些年为了王府,为了朝堂,为了边关,付出了太多。我怕他以后……会把自己逼得太紧。”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是他妻子,他最听你的话。以后,你要多劝劝他,让他别太累。有些事,该放手就放手。”
关洛昕点头:“父王放心,儿媳会的。”
关震山看着她,眼中浮起一丝欣慰:“还有承熙。那孩子,像他爹,小小年纪就想着保护家人。你要多开导他,让他知道,他还是个孩子,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关洛昕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父王,您别说这些了。您会好起来的。”
关震山摇摇头,笑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活了这么多年,够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关洛昕的手背:“昕儿,谢谢你。谢谢你嫁进王府,谢谢你给析严生了两个孩子,谢谢你让这个家,有了温度。”
关洛昕泣不成声。
那之后的日子,关洛昕每日都去靖北王院子里伺候。她亲手熬药,亲手喂饭,亲手给他擦身、换衣。李析严劝她让下人来,她不肯:“父王待我如亲生女儿,我伺候他是应该的。”
婉宁也每日都来,给爷爷唱歌、讲故事、说笑话。关震山最喜欢听她唱歌,每次听完,都会笑着夸一句:“我们婉宁,以后一定是个大才女。”
承熙也经常来,陪爷爷下棋、说话。关震山看着这个孙子,眼中满是骄傲:“承熙,你以后要像你爹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承熙点头:“爷爷放心,承熙会的。”
关震山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不舍。
春天来了,关震山的病情却越来越重。他开始整日整夜地咳嗽,咳出来的痰中带着血丝。太医来看过,摇头叹息:“老王爷的肺,已经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关洛昕听到这句话,腿都软了。李析严扶住她,眼眶也红了,却强忍着没有失态。
那天夜里,关震山把李析严叫到床前。父子俩说了很久的话,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李析严出来时,眼眶通红,手都在发抖。
关洛昕迎上去,握住他的手:“析严……”
李析严看着她,声音沙哑:“父王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我这个儿子。”
关洛昕的眼泪夺眶而出。
三天后,靖北王关震山,在睡梦中安详地离世了。
举府哀恸。
关洛昕跪在灵堂前,哭得几乎晕厥。婉宁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承熙跪在一旁,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李析严站在最前面,身姿笔挺,像一棵松。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的灵位,目光中有悲痛,也有坚定。
丧事办得很隆重。皇帝亲自下旨追封,朝中重臣纷纷来吊唁。灵堂里白幡飘动,哀乐低回。
关洛昕守在灵堂里,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她想起公公生前的点点滴滴,想起他对自己的好,想起他临终前的托付,眼泪便止不住地流。
丧事结束后,李析严正式承袭了靖北王的爵位。关洛昕也从世子妃,变成了靖北王妃。
册封大典那天,关洛昕穿着华丽的王妃朝服,站在李析严身边,看着满堂的宾客,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悦。她想起公公,想起他生前对这个家的付出,想起他临终前的嘱托。
“析严。”她轻声唤他。
李析严低头看她:“怎么了?”
“父王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我们要好好的,让他放心。”
李析严握住她的手,点头:“嗯,我们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