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洛昕醒来后，很久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雕花床帐，脑海中浮现着梦里的那些画面。

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像一部褪了色的老电影，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

李析严进来时，便看到她这副模样。他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又做梦了？”

关洛昕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析严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良久，关洛昕开口：

“李析严，你想听我以前的事吗？”

李析严看着她，目光温柔：

“想。只要你愿意说。”

关洛昕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些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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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

“我小学的时候，是个挺乖的孩子。”她说，“成绩中等，不惹事，不闹事。每天按时上学，按时回家，按时写作业。”

李析严静静地听着。

“可那时候，我爸妈经常吵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为了钱吵，为了我弟吵，为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吵。每次他们吵架，我就躲在自己房间里，捂着耳朵，假装听不见。”

“有一次，他们吵得太凶了，我爸摔了东西，我妈哭着跑了出去。我一个人在家，饿了一整天，也没人管。”

李析严握紧她的手。

“那时候我就在想，”她继续说，“是不是我太乖了，所以他们才不在意我？如果我调皮一点，闹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会多看看我？”

她苦笑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不会的。他们不在意你，不管你做什么，都不会在意你。”

李析严的心揪紧了。

“我十岁那年，有一次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她说，“我拿着成绩单回家，想给他们看。可他们在吵架，吵得不可开交。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成绩单塞回了书包里。”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觉得……觉得自己好孤单。”

她顿了顿，眼泪滑了下来：

“那时候我才十岁啊。”

李析严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

关洛昕靠在他怀里，继续说：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永远只能是第二位的。弟弟是儿子，要传宗接代的。我是女儿，迟早要嫁出去的。所以他们把所有资源都给了弟弟，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弟弟身上。我？能活着就行。”

“我十五岁那年，考上县城的重点高中。我想去读，可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出来打工，挣钱供弟弟读书。”

关洛昕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有些苦涩：

“那时候我第一次反抗她。我说，我要读书。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读书。”

李析严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后来我读成了。我拼命读书，拼命考大学，拼命想要离开那个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我后来才发现，不管你跑多远，那个家都会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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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

“初中的时候，我开始住校。”她说，“每周回家一次，每次回家都像打仗一样。”

“我妈会翻我的书包，看我有没有乱花钱。我爸会问我要生活费，说家里紧张，让我省着点。我弟会抢我的零食，抢我的文具，抢我好不容易攒钱买的书。”

“有一次，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本喜欢的书。我弟看到了，非要抢。我不给，他就去告状，说我欺负他。我妈二话不说，把那本书撕了。”

关洛昕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恨一个人。不是恨我弟，是恨我妈。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怎么可以什么都不问，就把我最珍贵的东西毁了？”

李析严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后来我就不往家里带东西了。”她继续说，“有什么好东西，都藏在学校。放假回家，就穿最旧的衣服，吃最便宜的饭。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有什么值得抢的东西。”

“初二的暑假，我留在学校补课。那两个月，是我最快乐的日子。不用回家，不用看他们吵架，不用被我弟欺负。每天早上起来去上课，晚上回宿舍看书，周末去图书馆。”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可开学没多久，我妈就找到学校来了。”

“她来要钱。”关洛昕的声音变得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漠，“说我弟要交学费，家里拿不出来，让我想办法。我一个初中生，能有什么办法？她就让我去求老师，求学校，求减免学费。”

“我去求了。我跪在老师办公室门口，求她帮我。老师心软了，帮我申请了减免。可我妈还不满意，她说，光减免学费有什么用？生活费呢？书费呢？你弟还要买新衣服呢。”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想死。”

李析严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一个人跑到教学楼的天台上，站了很久。”她说，“下面很黑，风很大。我想，跳下去，就解脱了。”

“可最后我没跳。不是不敢，是觉得……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凭什么我要为他们去死？”

“我活下来了。可我活下来之后，也没好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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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

“高中的时候，我拼命读书。”关洛昕说，“因为我知道，只有考上大学，才能离开那个家。”

“我每天五点半起床，十一点半睡觉。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题。我没有朋友，不参加任何活动，不和任何人说话。我只想考出去。”

“高二那年，我妈又来了。”

“她说，家里没钱供我读高中了。让我退学，去打工。我哭着求她，让我读完，我保证考上大学，以后挣钱还她。她说，还？你拿什么还？你一个女孩子，能挣几个钱？”

“最后还是我班主任帮我说话，说我是好苗子，考大学有希望。我妈才勉强同意让我读完，但条件是，我考上大学后，必须马上挣钱养家。”

关洛昕苦笑：

“你看，从头到尾，他们就没把我当成女儿。我就是个工具，一个可以帮他们挣钱、帮他们养儿子的工具。”

李析严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昕儿……”

关洛昕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高三那年，压力特别大。每天做题做到手抖，背书背到头昏。可我不敢停下来，我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会崩溃。”

“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坚持去上课。老师让我回去休息，我不肯。我说，回去也没人管我，还不如在学校待着。”

“老师问我，你爸妈呢？我说，他们在忙。其实我知道，他们根本不会管我。在他们眼里，我只要不给他们添麻烦就行。”

“高考那天，我一个人去的考场。没人送，没人等。考完最后一科，我一个人走回宿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哭了。”

“不是因为考得好不好，是因为……终于可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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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

“我考上大学那天，我妈破天荒地夸了我一句。”关洛昕说，“她说，没想到你还真行。”

“我知道她为什么夸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我终于可以挣钱了。”

“大学四年，我打了三份工。白天上课，晚上做家教，周末去奶茶店打工。每个月挣的钱，一大半寄回家。剩下的，交学费，买书，吃饭。”

“我没有买过新衣服。没有参加过同学聚会。没有谈过恋爱。”

关洛昕顿了顿：

“哦对了，大学的时候，我谈过一个男朋友。”

李析严的目光微微一闪。

“就是他，后来骂我的那个。”她说，“他是我的初恋。我以为是真爱，后来发现，他只是需要一个人陪。”

“我们在一起两年。两年里，我给他买早餐，帮他抄笔记，陪他打游戏。我以为这样就是爱情，后来才知道，这叫倒贴。”

“毕业那年，他跟我分手了。理由是我太忙了，没时间陪他。其实我知道，是他找到了更好的。”

“分手那天，我哭了一夜。不是因为舍不得他，是因为觉得……自己好傻。傻到以为真的有人会爱我。”

李析严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有人爱你。现在有，以后也有。永远都有。”

关洛昕看着他，眼眶又湿了：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很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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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后】

“毕业后，我留在了那座城市。”关洛昕说，“找了一份工作，租了一间房子，以为终于可以过上自己的生活了。”

“可我还是逃不掉。”

“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要钱。我爸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要钱。我弟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要钱。好像我就是一个取款机，只要输入密码，钱就会出来。”

“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房租三千五，吃饭两千，剩下的几乎全寄回家了。可我爸妈还嫌少，说我弟弟要结婚，要买房，要买车，让我多挣点。”

关洛昕苦笑：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觉得你已经很努力了，可在他们眼里，你永远不够好。你给再多，他们永远嫌少。”

李析严沉默着，只是握着她的手。

“后来，我查出了癌症。”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晚期。医生说，治不好，只能拖延。”

“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我想，这下好了，终于可以解脱了。”

“可我没解脱。我回家了，继续工作，继续寄钱，继续活着。直到那天……”

她没有说下去。

李析严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

“都过去了。”他在她耳边低语，“都过去了。”

关洛昕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都过去了。

可它们留下的伤，还在。

但没关系。

她有他。

有承熙婉宁。

有这个家。

她会慢慢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