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落水昏迷醒来后,关洛昕便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的世界,是她曾经拼命想要逃离、如今却时常想起的地方。
那个世界,叫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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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扇熟悉的门前。
生锈的防盗门,门板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的、办证的、送煤气的。门把手旁有一块巴掌大的凹痕,是她某次喝醉了酒,一头撞上去留下的。
这是她在城中村租的那间屋子。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屋里很小,小得转不开身。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掉了漆的衣柜。窗台上那盆绿萝早就枯死了,干枯的藤蔓垂下来,像一道道褐色的泪痕。
她走到书桌前,看到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个word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她继续写那份永远也写不完的项目报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细嫩,没有茧子,没有伤痕。这是二十岁的手。
“关洛昕。”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头,看到一个女孩站在门口。那女孩穿着廉价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着,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那是她自己。
二十岁的她自己。
“别走。”二十岁的她看着她,眼中满是疲惫和绝望,“留下来陪我。”
关洛昕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二十岁的她继续说:“我好累。工作做不完,家里一直要钱,男朋友也跑了。我好想死。”
关洛昕拼命摇头,终于喊出声:“不要!”
她冲过去,想抱住那个自己,却扑了个空。
二十岁的她的身影,像烟雾一样散开了。
只留下那张苍白疲惫的脸,和那双绝望的眼睛。
关洛昕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
李析严被她惊醒,连忙起身,点亮灯:“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关洛昕靠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我看到我自己了……二十岁的我自己……她说她好累,想死……”
李析严抱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是梦,不是真的。”
关洛昕摇头:“是真的。那就是以前的我。每天加班到深夜,每天被家里要钱,每天被男朋友骂……那就是我。”
李析严的心揪紧了。
他不知道她以前经历过什么,但她偶尔流露出的那些悲伤和无助,让他心疼得要命。
“都过去了。”他在她耳边低语,“你现在有我,有承熙婉宁,有这个家。那些都过去了。”
关洛昕点点头,靠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
可她知道,那些过去,并没有真正过去。
它们只是被埋在了心底最深处,等着在梦里,一次次将她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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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梦
这一次,她梦见自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刺鼻的消毒水味。走廊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号码牌。
她往前走,一扇一扇地数。
1号,2号,3号……
走到第8扇门前,她停住了。
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肿瘤科·诊室三。
她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低头写着什么。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格子衬衫,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苍白。
是二十岁的她自己。
“关洛昕,是吧?”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二十岁的她点点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医生沉默了片刻,开口:“是浸润性导管癌,IV期。已经有多发性转移。”
二十岁的她愣住。
医生继续说:“情况不太乐观。但我们还是建议你尽快住院治疗。虽然不能保证治愈,但可以延长——”
“多少钱?”二十岁的她打断他。
医生顿了顿:“这个要看具体的治疗方案。靶向治疗的话,一个月大概五到十万。免疫疗法更贵一些。”
二十岁的她沉默了。
医生又说:“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二十岁的她站起身,摇摇头:“谢谢医生,我回去想想。”
她转身,朝门口走来。
经过关洛昕身边时,她停住了。
二十岁的她抬起头,看着关洛昕,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绝望,有愤怒,有不甘。
“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她问。
关洛昕点头。
二十岁的她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死了。我把自己杀死了。”
关洛昕摇头:“不,你没有死。你活下来了。你去了另一个世界,遇到了很好的人,生了两个孩子,过得很好。”
二十岁的她看着她,眼中浮起一丝希望:
“真的吗?”
“真的。”关洛昕握住她的手,“所以,不要放弃。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二十岁的她点点头,身影渐渐消散。
关洛昕从梦中醒来,脸上满是泪痕。
李析严正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又梦到了?”他轻声问。
关洛昕点点头,靠进他怀里:
“梦到我去医院拿检查报告的那天。医生说,我得了癌症,晚期。”
李析严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她继续说,“工作没了,家里要钱,男朋友骂我,现在又得了绝症……我真的觉得,活着没意思。”
李析严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可我现在想想,幸好我……”她顿了顿,“幸好我没死成。幸好我来了这里。幸好遇到了你。”
李析严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幸好你来了。”
窗外,天快亮了。
这一夜,又是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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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梦
这一次,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破旧的小区门口。
那是她小时候住的地方。六层楼的红砖房,外墙斑驳,阳台上堆满了杂物。楼下有个小卖部,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叔,此刻正坐在门口打瞌睡。
她往里走,上了三楼,停在左边那扇门前。
门开着。
里面传来争吵声。
“钱呢?这个月的生活费呢?”那是她母亲的声音,尖利而刻薄。
“我不是刚给你了吗?”那是她父亲的声音,疲惫而无奈。
“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你儿子要交学费,家里要买菜,你妈那边还要钱!”
“我只有这么多。你要嫌少,你自己去挣。”
“我去挣?我一个女人,怎么挣?嫁给你这么多年,你给过我什么?房子没房子,钱没钱,就知道喝酒!”
关洛昕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
逼仄的客厅,破旧的沙发,地上散落着酒瓶和烟头。母亲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父亲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角落里,蹲着一个小小的女孩。
那是十岁的她。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在无声地哭。
关洛昕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对她说“别怕”。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争吵还在继续。
“我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
“那你去离啊!”
“你以为我不想离?还不是为了孩子!”
“别拿孩子说事!你不就是没地方去吗?”
“你——!”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是母亲的哭声,是父亲的怒吼。
角落里的那个小女孩,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关洛昕终于能动了。
她冲过去,想抱住那个小小的自己。
可她刚一伸手,眼前的一切就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黑暗。
关洛昕从梦中醒来,泪水早已湿透了枕头。
这一次,她没有叫醒李析严。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望着头顶的雕花床帐,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都过去了。
可它们留下的伤,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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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梦
这一次,她梦见自己站在高中的教室里。
那是高三的某个晚自习。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
她看到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埋头做题。桌上堆满了课本和试卷,旁边的水杯里,泡着浓茶。
那是十七岁的她。
面容消瘦,眼底青黑,嘴唇干裂。握着笔的手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窒息。
忽然,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关洛昕的目光落在那男生身上,心跳漏了一拍。
是李析严。
十七岁的李析严。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面容青涩却已经能看出日后的俊朗。他站在讲台边,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窗边的那个女孩身上。
只是一瞬,然后移开。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班主任说,“李析严。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析严走下讲台,朝最后排的空位走去。
他经过那个女孩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
只是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可那个女孩,却在这一顿之间,抬起了头。
她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关洛昕站在教室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
原来,他们那么早就见过了。
只是谁也不知道,多年以后,他们会成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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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梦
这一次,她梦见自己站在大学校园里。
樱花盛开的季节,漫天飞舞的花瓣。一对对情侣从她身边走过,牵着手,笑着,闹着。
她看到自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抱着一本书,却看不进去。
那是十九岁的她。
面容比高中时圆润了些,气色也好多了。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画。
一个男生朝她走来。
关洛昕认出了他——那是她大学的男朋友,后来的前男友,那个在她最绝望时辱骂她的人。
十九岁的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生,眼中带着期待和羞涩。
“等很久了吗?”男生问。
她摇摇头,笑着站起来。
两人并肩离去。
关洛昕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如果没有那个人,她不会经历后来的痛苦。可如果没有那些痛苦,她也不会穿越,不会遇到李析严。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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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梦
这一次,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霓虹灯闪烁,高楼大厦林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这是现代都市的夜晚,繁华而冷漠。
她站在天桥上,看着桥下的车流。
身边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她。
她忽然想,如果她没穿越,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已经死了吧。
死在那间出租屋里,死在那个绝望的早晨。也许几天后才被发现,也许更久。然后火化,然后被遗忘。
她打了个寒战。
“昕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头,看到李析严站在天桥的另一端。他穿着月白色锦袍,与这现代的都市格格不入,却偏偏那么好看。
“你怎么来了?”她问。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来接你回家。”
关洛昕笑了,任由他牵着,走下天桥。
身后,霓虹灯依旧闪烁。
身前,是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可她不害怕。
因为他就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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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梦
这一次,她梦见自己回到了靖北王府。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承熙和婉宁在院子里爬来爬去,奶娘和丫鬟们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护着。
李析严坐在廊下,手中拿着一本书,目光却一直追着两个孩子的身影。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回来了?”他问。
“嗯。”她靠在他肩上。
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承熙爬累了,坐在草地上,小眉头皱着,仿佛在思考人生。婉宁追着一只蝴蝶,小手伸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李析严。”
“嗯?”
“我好喜欢这个梦。”
他低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关洛昕笑了。
是啊,这是真的。
不管那些梦有多真实,不管那些过去有多沉重。
此刻,她在他身边,孩子们在身边。
这就是真的。
这就是她想要的一切。
窗外,阳光正好。
窗内,一家四口,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