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靖北王府张灯结彩,下人们忙着打扫庭院、悬挂灯笼,准备祭灶的供品。
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糖瓜、饺子、年糕,一样样摆上蒸笼。
这本该是个喜庆的日子。
可正院里,气氛却紧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关洛昕的预产期还有半个月。
可今日午后,她正在院中散步,忽然停住脚步,脸色煞白地捂住肚子。
李析严扶住她,声音发紧:“怎么了?”
关洛昕抬头看他,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我……我好像要生了……”
李析严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产房走去,边走边喊:“来人!叫稳婆!叫太医!”
整个王府瞬间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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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早已备好,炭火烧得旺旺的,被褥熏得暖烘烘的,所有东西一应俱全。
可当关洛昕被放在产床上时,她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不是冷。
是疼。
阵痛一阵阵袭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腹中拧绞。
她咬紧牙关,可那疼痛太剧烈,第一声惨叫终于冲破喉咙——
“啊——!”
产房外,李析严的心猛地揪紧。
他站在门前,一步也没有离开。门内每传来一声惨叫,他的拳头便攥紧一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啊——!好疼………我好疼……”
关洛昕的叫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昕儿!”他冲着门内喊,“我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秋月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出声。
周勇带着亲卫守在院外,一个个面色凝重。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关洛昕的叫声越来越弱,李析严的脸色越来越白。
“怎么这么久?”他终于忍不住,冲门内喊,“到底怎么样了?”
稳婆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惊慌:“世子,世子妃她……她出血了……”
李析严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推门,却被两个婆子死死拦住:“世子!产房血腥,您不能进!”
“滚开!”他眼睛都红了,“那是我妻子!”
“世子!”周勇冲上来抱住他,“您进去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稳婆和太医都在,您要相信他们!”
李析严被他抱住,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内,关洛昕的叫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加凄厉。
“啊——!……好疼……啊——!”
每一声,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昕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昕儿,我在这儿……你听见了吗?你一定要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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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内,关洛昕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她能听见李析严的声音,却仿佛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她想回应他,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世子妃!不能睡!”稳婆用力拍她的脸,“您睡着了,孩子就危险了!再用力一次!最后一次!”
关洛昕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滑了出去。
然后,她听到了哭声。
婴儿的啼哭,响亮而有力,穿透了她的耳膜。
“生了生了!”稳婆惊喜地喊,“是个小世子!”
关洛昕的嘴角弯了弯,她想看看那个孩子,可眼皮却越来越重。
可就在这时,腹中忽然又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啊——!”她惨叫出声,比之前更加凄厉。
稳婆脸色大变:“不好!肚子里还有一个!”
另一个稳婆冲上来,一看之下,声音都变了调:“老天爷!是双胞胎!快!快!”
关洛昕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一声接一声地惨叫。身下的血还在流,染红了褥子,染红了稳婆的手。
“世子妃,用力!再用力!还有一个!”
“啊——!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啊——!”
产房外,李析严听到这声惨叫,整个人都僵住了。
双胞胎?
她肚子里还有一个?
“昕儿!”他嘶声大喊,“昕儿!你听见了吗?还有一个!你不能放弃!”
关洛昕听见了他的声音。
那声音穿透了疼痛,穿透了黑暗,直直地撞进她心里。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啊——!”
又一声啼哭响起。
比方才那声弱一些,却同样响亮。
“生了生了!”稳婆惊喜地喊,“是个小郡主!龙凤胎!世子妃,您生了龙凤胎!”
关洛昕的嘴角弯了弯,她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下的血还在流,她的意识开始飘远。
“不好了!”稳婆的声音忽然变了调,“血止不住!快叫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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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外,李析严听到“血止不住”四个字,脑子一片空白。
他一把推开周勇,冲了进去。
产房内,血腥气浓得让人作呕。
关洛昕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身下的褥子已经被血浸透。
“昕儿!”他跪在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凉得让他心惊。
“昕儿,看着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能睡,看着我!”
关洛昕努力睁开眼,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满脸的泪痕。
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可手太重了,抬不起来。
“李析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孩子……让我看看孩子……”
稳婆连忙将两个襁褓抱过来,放在她身边。
关洛昕低头看去,两个皱巴巴的小脸,红通通的,眼睛还没睁开。
一个稍大些,一个稍小些,小手都握成拳头,放在嘴边。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真好看……”她轻声说,“像你……”
李析严紧紧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昕儿,你坚持住。太医马上就来了。你坚持住。”
关洛昕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你放心……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孩子……我不会死的……”
话音刚落,太医冲了进来。
“世子,您让开!”
李析严被推到一边,眼睁睁看着太医在关洛昕身上扎满银针,眼睁睁看着一碗碗药灌进她嘴里。
他站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从记事起,他从未这样怕过。
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他不怕;朝堂上面对明枪暗箭,他不怕;被陷害入狱、九死一生,他也不怕。
可此刻,他怕。
怕得浑身发抖,怕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昕儿……”他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昕儿……”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终于松了口气。
“血止住了。”他转身,对李析严拱手,“恭喜世子,母子三人均安。世子妃失血过多,需好生调养,但已无性命之忧。”
李析严愣了三息,然后猛地冲到床边。
关洛昕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已经睁开了,正温柔地看着他。
“李析严……”她轻声唤他。
李析严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关洛昕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李析严摇头,将她的手贴得更紧:
“以后不生了。再不生了。”
关洛昕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滑了下来:
“傻瓜,一次生俩,你还想有下次?”
李析严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极轻,极柔,仿佛她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昕儿,”他在她耳边低语,“谢谢你。”
关洛昕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转向身边的两个襁褓。
稳婆已经将他们重新包好,放在她身侧。
两个小人儿并排躺着,睡得正香。
“哪个是哥哥?”她问。
稳婆笑道:“左边这个稍大些的是小世子,右边这个稍小些的是小郡主。”
关洛昕看着他们,心中涌起无限的温柔。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左边那个的小脸。
小家伙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吧唧了一下。
她又碰了碰右边那个。
小家伙皱皱眉,哼了一声,继续睡。
“李析严,”她轻声说,“你看,他们多乖。”
李析严凑过来,看着这两个小小的生命,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光芒。
“他们……好小。”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关洛昕笑了:“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
李析严伸出手,想摸摸他们的脸,却又缩回来,仿佛怕自己粗糙的手弄伤他们。
关洛昕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摸吧,没那么娇气。”
李析严这才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左边那个的小脸。
小家伙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李析严愣住了。
“他……他看我了。”他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关洛昕笑着点头:“嗯,他看你了。”
李析严又碰了碰右边那个。
小家伙没睁眼,却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小手太小了,只能握住他一根指头。
可那温度,却暖得让他眼眶发酸。
“昕儿,”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星星,“她抓住我了。”
关洛昕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是甜的。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产房里的血腥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温暖。
稳婆和太医悄悄退了出去,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留给刚刚团聚的一家四口。
李析严靠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关洛昕的手,一只手被小女儿紧紧抓着。大儿子安静地睡在旁边,小嘴微微嘟着,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昕儿。”
“嗯?”
“给他们取个名字吧。”
关洛昕想了想,轻声道:“儿子叫承熙,继承的承,光明的熙。女儿叫婉宁,温婉的婉,安宁的宁。”
李析严重复了一遍:“李承熙……李婉宁……好名字。”
他低头,在儿子额间落下一吻,又在女儿额间落下一吻:
“承熙,婉宁,我是你们爹。”
关洛昕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滑了下来。
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风雨,多少磨难。
可此刻,一切都值得了。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两个小小的生命,看着眼前这个深爱她的男人,心中涌起无限的满足。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四人身上,暖融融的。
新生的啼哭,新生的希望。
在这个腊月的清晨,悄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