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
关洛昕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曾经平坦的小腹,如今已经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她穿着宽松的月白色襦裙,腰间系着软绸制成的束带,那弧度便愈发明显。
她轻轻抚上小腹,掌心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又像是小鱼吐了个泡泡。
关洛昕愣住了。
这是...胎动?
那动静又来了,比方才更清晰一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小家伙,你在里面做什么呢?”她轻声问。
腹中的小人儿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又动了一下,这次像是在踢腿。
关洛昕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小姐!”秋月端着安胎药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吓得差点摔了碗,“您怎么了?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
关洛昕摇摇头,接过药碗,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秋月急得团团转:“奴婢去请世子!您等着,奴婢这就去——”
“别。”关洛昕拉住她,擦了擦眼泪,“我没事,就是...就是忽然想哭。”
秋月愣住。
关洛昕看着她担心的样子,勉强笑了笑:
“真的没事。书上说,孕妇都这样,情绪不稳。你忙你的去吧,我坐一会儿就好。”
秋月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却也不敢多说,只能退到门外守着。
关洛昕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的桂花树,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明明一切都很好。
肚子里的孩子很乖,除了偶尔踢踢腿,从不折腾她。
李析严日日陪着她,变着法子哄她开心。
霓裳阁的生意蒸蒸日上,掌柜们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些曾经的敌人——皇后被迁出行宫,三皇子死了,德妃被降为嫔,贤妃虽赢了却也失了孩子...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可她还是想哭。
她抬手擦泪,却发现越擦越多。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进来。她望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个灰蒙蒙的早晨,她蜷缩在出租屋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张癌症晚期的化验单。
手机屏幕上,是母亲要钱的短信、前男友辱骂的消息、老板辞退的通知。
她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所以她割开了手腕。
血涌出来的那一刻,她没有害怕,只有解脱。
然后一道闪电,把她劈到了这里。
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曾经那么害怕,那么无助。
她曾经那么想逃离那个华丽的侯府,那么抗拒那场荒谬的婚事。
可现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那里正住着她和李析严的孩子。
她又抬头,环顾这间屋子——精致的雕花木床,柔软的锦缎被褥,窗边案上摆着她新画的首饰图样,墙角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她和李析严的衣物。
这是她的家。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李析严的。
他总是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门被推开,李析严走了进来。他看到她的第一眼,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他大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脸,“怎么哭了?”
关洛昕看着他焦急的样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李析严...”她哽咽着叫他。
“我在。”他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的泪,“告诉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关洛昕摇摇头,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没有...没人惹我...我就是...就是想哭...”
李析严愣住了。
关洛昕看着他茫然的样子,忽然又想笑,又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滑稽。
“书上说,”她抽抽噎噎地说,“孕妇都这样...情绪不稳...我控制不住...”
李析严这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心疼。
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
“没事,想哭就哭。我在这儿。”
关洛昕靠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
明明只是忽然想起从前的事,明明只是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久到都快忘了另一个世界的样子。
她想起那个出租屋,想起那张化验单,想起那些冰冷的转账记录。
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如今想起来,竟像一场遥远的梦。
“李析严,”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过死。”
李析严的身体微微一僵。
关洛昕继续说:“在遇到你之前,我觉得活着没意思。工作没了,家人在要钱,前男友骂我,身体也坏了...我以为死了就解脱了。”
李析严抱紧她,没有说话。
“可是我没死成。”她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朦胧中,他的脸近在咫尺,“一道闪电,把我劈到了这里。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个老奶奶家里,穿着古代的衣服,以为自己疯了。”
她说着说着,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滑下来:
“然后我遇到了你。你长得和我初恋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样,可你根本不认识我。我以为这是老天在耍我,让我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
李析严轻轻擦去她的泪,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可后来我发现,你比他好太多太多了。”她的声音哽咽,“你救我、护我、信我。你让我开霓裳阁,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在我被绑架的时候拼死去救我,在我怀疑你的时候生气却还是回来。你每天亲自去厨房盯着我的膳食,每天陪我散步,每天抱着我睡觉...”
她说不下去了,埋在他怀里,浑身发抖。
李析严紧紧抱着她,眼眶也有些发红。
“昕儿,”他在她耳边低语,“那些都过去了。现在你在我身边,在我怀里。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娘。这里有我,有咱们的家。”
关洛昕拼命点头。
他继续说:“以后还有几十年,我会一直陪着你。看你肚子一天天变大,看孩子出生、长大、娶妻生子。咱们一起变老,老得走不动了,我就天天陪你晒太阳。”
关洛昕被他逗笑了,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话算话?”
李析严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算话。”
关洛昕看着他,看着这个从一开始就护着她的男人,看着这个让她在这陌生世界里有了家的人,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是甜的。
她抬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
“李析严,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好幸运。”
“嗯?”
“穿越这种事,万中无一。可偏偏让我遇到了。”她顿了顿,“遇到了你。”
李析严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醉。
“我也是。”他说,“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良久,关洛昕忽然“哎呀”一声。
李析严紧张起来:“怎么了?”
关洛昕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他...他又动了...踢了我一下...”
李析严也低头看去,盯着她的肚子,目光虔诚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微的动静。
那动静很轻,却足以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动。”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关洛昕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想笑了。
那个在朝堂上与群臣辩论也不变色的人,那个在边关面对千军万马也不眨眼的人,此刻,竟因为感受到孩子的胎动,激动得手都在抖。
“傻瓜,”她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以后还会动很多次呢,每次都这样,你还不得累死?”
李析严抬头看她,眼中满是笑意:
“累死也值。”
关洛昕笑了,靠进他怀里。
窗外,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花开了。
她只知道,从那个绝望的早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都快忘了另一个世界的模样。
久到她终于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久到她有了家,有了爱,有了他,还有了他们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刚穿越时,在那个破旧的小屋里,王婆子递给她一碗药,说“姑娘,你还年轻,别想不开”。
她想,如果那时候真的想不开了,就不会有今天了。
就不会遇到他了。
“李析严。”她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谢谢你让我有了家。”
李析严看着她,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极轻,极柔:
“傻瓜,是你让我有了家。”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屋内,烛火初上,照着两个相依的人影。
她的肚子又动了一下,仿佛在抗议被忽略了太久。
关洛昕低头看着那小小的动静,忍不住笑了:
“好好好,知道你也在。别踢了,娘疼你。”
李析严也笑了,凑过去对着她的肚子说:
“乖,别欺负你娘。等你出来,爹给你买糖吃。”
关洛昕瞪他一眼:“还没出生就教他吃糖?”
李析严理直气壮:“我儿子,我想怎么教怎么教。”
“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就更要宠了。”他认真地说,“像我宠你一样。”
关洛昕被他逗笑了,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李析严。”
“嗯?”
“我觉得自己好幸福。”
他揽紧她,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我也是。”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
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盛着三个人的梦。
而她,终于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身边,始终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