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日之约
第三日,午时。
天井关西墙彻底塌了。
不是一段,是整整三十丈的城墙,在投石机连续两日的轰击下,终于支撑不住,向内倾颓。砖石如瀑布般泻落,烟尘冲天而起,露出关内一片狼藉的街巷。守军和百姓惊叫着后退,有人被埋进瓦砾,只伸出一只抽搐的手。
李存孝站在东段马道上,右臂用木板固定挂在胸前,左手拄着铁楇。他望着那个巨大的缺口,脸上没什么表情。血从额角伤口流下来,滑过眼角,像道血泪。
“十三爷……”狗娃声音发颤,“守、守不住了。”
“谁说的?”李存孝转头,目光扫过身后残兵——还能站着的不到三百人,个个带伤,兵器残缺,有些连甲都扔了,只裹着血污的布衣,“城墙塌了,关就破了?”
众人茫然。
“城墙是石头垒的,关是人守的。”他提起铁楇,指向缺口,“人在,关就在。”
安金俊一瘸一拐走过来,老将脸上烟灰混着血,左眼肿得睁不开:“存孝,朱温的兵马上就会从那缺口涌进来。咱们……没箭了,没石头了,连开水都烧不起了。”
“那就用刀。”李存孝活动了下左肩,“用枪,用拳头,用牙。安将军,你带还能拉弓的,上两侧箭楼,有多少箭射多少。其余人——跟我堵缺口。”
他走下马道,三百残兵默默跟上。路过关帝庙时,里面挤着的百姓都望出来,眼神空洞。一个老妪抱着婴孩,嘴唇翕动,像是在祈祷。
缺口处烟尘未散。透过尘埃,能看见关外黑压压的军阵正在调动,朱温的中军大纛向前移动了——他要亲自督战。
李存孝在缺口前站定,铁楇插进碎石堆里。他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父王让我守三日。今日午时,三日整。”
他顿了顿。
“我答应了,就得做到。你们愿意跟的,站我左边。想活的,现在从东边小门走,山里有小路,或许能活。”
没人动。
半晌,络腮胡老兵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十三爷,我老胡活了四十年,替官府打过更,给财主护过院,从没像这三天……像个人一样打过仗。”
他走到李存孝左边:“我跟你。”
一个接一个,三百人全站到了左边。
李存孝点点头,没说什么。他弯腰从瓦砾堆里捡起半截断枪,递给狗娃:“拿稳了。”
“十三爷,我、我手抖……”
“抖就对了。”李存孝盯着关外开始推进的军阵,“第一次杀人,谁都会抖。抖着抖着,就不抖了。”
号角声从敌阵传来。
朱温军开始冲锋。不是试探,是全军压上。步兵方阵在前,骑兵两翼迂回,中军三千重甲士直扑缺口——那是朱温的王牌“铁林军”,人人披双层甲,持长柄斧,如移动的铁墙。
地面开始震动。
“准备——”安金俊在箭楼上嘶吼。
残存的几十个弓箭手拉开弓弦,箭矢斜指天空。但太少了,稀稀拉拉的箭雨落入敌阵,像石子投入大海,只激起几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三百步。
两百步。
李存孝深吸一口气,左手握紧铁楇。右臂的剧痛此刻反而清醒,像有火在烧。他想起飞狐岭的虎,想起代州城头初见的血,想起父王说“有力是福也是祸”。
一百步。
“杀——!”
三百人齐声怒吼,声音竟压过了千军万马的奔腾。
铁林军冲进缺口。最前排的重甲士挥舞长斧劈下,李存孝侧身避开,铁楇横扫,砸在一人膝侧。精铁护胫变形,腿骨断裂,那人惨叫着倒下。第二斧接踵而至,他来不及收楇,只能用楇柄格挡——
铛!
火星四溅。左臂一阵酸麻,但他不退反进,肩头顶入敌兵怀中,铁楇柄尾顺势上挑,击中下颌。头盔飞起,那人满口牙混着血喷出。
混战彻底爆发。
三百残兵在缺口处筑起人墙,用身体、用断兵、用一切能抓到手的东西,死死顶住铁林军的冲击。一个守军被长斧劈开胸膛,临死前抱住敌兵滚进火堆;另一个断了腿,爬着咬住敌人脚踝;狗娃尖叫着刺出断枪,枪尖卡在甲缝里拔不出,被一脚踹翻,又爬起来,捡起石头砸。
李存孝在乱军中左冲右突,铁楇舞成黑风。左臂毕竟不惯,几次险象环生,左肋被斧刃划开道口子,血浸透皮甲。但他不退,不能退,身后就是关帝庙,就是那些连逃都逃不动的百姓。
一柄长斧迎面劈来,他正要格挡,右臂剧痛让他慢了半拍。斧刃擦着头盔划过,兜鍪被削飞,头发散落。那铁林军校尉狞笑,第二斧横扫他腰腹——
“十三爷小心!”狗娃扑上来,用身体挡。
斧刃劈进少年肩胛,深可见骨。狗娃惨叫着倒下,血喷了李存孝满脸。
李存孝瞳孔骤缩。
时间仿佛慢了。他看见狗娃在地上抽搐,看见那校尉抽斧欲再劈,看见周围守军一个个倒下,看见关帝庙里老妪惊恐的脸。
一股热气从丹田炸开,直冲顶门。
“啊——!”
吼声如虎啸。他左手铁楇忽然快了三分,不再有招式,只有最原始的砸、扫、撞。一楇砸碎斧杆,二楇砸凹胸甲,三楇砸在头盔上——精铁头盔连带颅骨一起变形,校尉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下。
李存孝杀红了眼。铁楇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重甲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他一口气连杀十七人,硬生生在铁林军中撕开个口子,带着残兵反推了十余步。
但人力有穷时。
左臂开始颤抖,铁楇越来越沉。呼吸像拉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快到极限了。
“援军……援军怎么还不来……”一个守军带着哭腔喊。
李存孝抬头望向北方。地平线上空空如也,只有铅灰色的云。
三日之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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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温在阵后皱起眉头。
他骑在一匹黑马上,身着紫袍,外罩玄甲,面白微须,眼神阴鸷。看着铁林军竟被那几百残兵挡在缺口处近半个时辰,他有些不耐烦了。
“那使铁楇的小子,”他问身边副将,“就是李克用新收的十三太保?”
“正是。名叫李存孝,据说徒手毙过虎。”
“倒是个猛将。”朱温摩挲着马鞭,“可惜跟了李鸦儿。传令,弓弩手上前,无差别覆盖缺口。咱们的兵撤下来。”
“大帅,铁林军还在里面……”
“一起射。”朱温淡淡道,“慈不掌兵。”
号令传下,弓弩阵前移。三千弓手张弓搭箭,弩手绞紧床弩。箭簇的寒光连成一片,像死亡的鳞片。
缺口处,铁林军开始后撤。守军们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脸色煞白。
“他们要放箭!”安金俊在箭楼上嘶吼,“找掩蔽——!”
来不及了。
嗡——!
箭雨遮蔽了天空。密集的破空声中,箭矢如蝗虫般落下。缺口处瞬间变成死亡之地,无论是守军还是来不及撤出的铁林军,都在箭雨中惨叫倒下。尸体堆叠,血汇成洼。
李存孝用铁楇护住头脸,箭矢钉在楇身上叮当作响。一支箭射中他左腿,穿透皮甲,钉进肉里。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箭雨不停。
守军一个接一个倒下。络腮胡老胡被三支箭钉在墙上,嘴里还咬着半只敌兵耳朵;安金俊从箭楼跳下时被弩箭贯穿胸口,落地时已经没了声息;狗娃趴在地上,背上插满箭,像只刺猬,手还朝着关帝庙方向伸着。
李存孝数不清自己中了多少箭。左肩、右腹、大腿……疼痛已经麻木,只觉得冷,血带走太多热气。视线模糊,他看见铁楇上自己的倒影——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像鬼。
第二波箭雨来了。
这次,他真的撑不住了。铁楇脱手,人向前扑倒,摔进尸堆。温热的血浸透衣衫,分不清是谁的。
要死了么。
也好。
他闭上眼睛。耳畔箭矢呼啸,像是飞狐岭的风声。阿爷,孩儿不孝,没能活出个人样,还是死在了乱世里……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时,地面传来震动。
不是箭矢,是马蹄。密集如鼓点,从北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李存孝艰难地睁开眼,透过尸堆缝隙望去——
北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一面大旗在烟尘中隐约可见:赤底,黑边,金色“晋”字在午后的微光中灼灼燃烧。大旗之下,铁骑如潮水般漫过山脊,甲胄反射着冷硬的光。
真的来了。
不是李存信的粮队,是晋王的大军。李克用亲自来了。
关外,朱温军阵出现骚动。弓弩阵匆忙转向,铁林军开始收缩。但已经晚了,沙陀铁骑的速度快得惊人,前锋轻骑如尖刀般切入敌阵侧翼,瞬间搅乱了阵型。
中军大旗下,李克用一身玄甲,独眼赤红,手中马槊前指:“踏平朱温——!”
“杀——!”三万铁骑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山峦颤抖。
李存孝想笑,却咳出一口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尸堆里爬出半身,抓起落在手边的铁楇,高高举起。
铁楇上血迹斑斑,但楇头在阳光下,依旧闪着寒光。
关墙上残存的守军看见了,发出了微弱的欢呼。关帝庙里的百姓看见了,有人跪地磕头。冲在最前的沙陀骑兵看见了,吼声更加狂野。
朱温脸色铁青,看着如洪流般冲来的沙陀铁骑,又看看那缺口处举着铁楇的身影,终于咬牙:“撤!”
鸣金声急促响起。朱温军如退潮般后撤,丢下攻城器械,丢下伤兵,丢下满地的尸体和旗帜。
李存孝的手臂终于垂下,铁楇“当啷”落地。他仰面倒在尸堆上,望着天空。云散了,露出一角湛蓝。
有人冲到他身边,是李嗣源。
“十三!十三!”二太保撕开他衣甲查看伤口,倒吸口凉气,“军医!快!”
李存孝抓住他手腕,声音嘶哑:“狗娃……救狗娃……”
李嗣源回头看去,那少年趴在不远处,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箭。他沉默片刻,轻声说:“他走了。”
李存孝闭上眼。
“但你守住了。”李嗣源用力握了握他手,“三日,一刻不少。父王……为你骄傲。”
大军涌入关内。沙陀骑兵追杀溃兵,步兵开始清理战场,军医穿梭在伤员间。李克用骑马来到缺口处,独眼看着那片修罗场,又看向被抬上担架的李存孝。
“死了多少?”他问。
旁边亲兵低声汇报:“天井关原守军一千二百,算上十三太保带来的五百,活下来的……不到两百。百姓死伤约三百。”
李克用沉默良久,翻身下马,走到狗娃的尸体旁。少年眼睛还睁着,望着关帝庙方向。李克用弯腰,替他合上眼。
“厚葬。”他直起身,“所有战死的,无论兵民,记名造册,抚恤加倍。”
“那朱温……”
“跑不远。”李克用望向南边,“但他今日见识了,我沙陀儿郎的血性。”
他走到李存孝的担架旁。少年浑身是伤,昏迷中眉头仍紧锁。李克用解下自己的大氅,盖在他身上。
“送回代州,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医。”顿了顿,又说,“传令三军,今日起,十三太保李存孝,领飞虎军指挥使,秩同副将。”
众将肃然。
李嗣源欲言又止:“父王,存孝才十五……”
“十五如何?”李克用独眼扫过众人,“今日若没他这十五岁的孩子,天井关早破了,朱温长驱直入,你我此刻还在代州喝风!”
他翻身上马,马鞭指向南方:“全军休整半日,今夜追击朱温。这一仗,要打出三十年太平!”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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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代州。
李存孝在剧痛中醒来。
他躺在软榻上,身上缠满绷带,药气浓得呛人。右臂被木板固定,左腿吊起,稍一动就疼得冷汗直流。
“醒了?”医官凑过来查看瞳孔,“别动,伤口刚合上。”
“关……天井关……”
“守住了。”医官笑道,“朱温溃退百里,折了八千兵。王爷正在追剿残敌,你这十三太保独守孤关的事迹,已经传遍河东了。”
李存孝怔怔看着帐顶。
医官喂他喝了药,又换了伤布。临走时说:“对了,王爷留了话,让你伤好后去见他。还有,你有个亲兵叫……狗娃是吧?按你的意思,埋在天井关东山坡了,碑上刻的是‘李守关’。”
帐帘落下。
李存孝慢慢侧过头,看向枕边。那里放着洗净的铁楇,还有一套崭新的战袍——赤色底,黑色镶边,肩甲上刻着飞虎纹。是李嗣源让人送来的。
他伸出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抚过战袍上的飞虎。针脚细密,绣工精湛,虎眼用金线勾勒,炯炯有神。
帐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十三弟可醒了?”是李存信的声音。
亲兵回应:“刚醒,医官说不能见客。”
“我就说两句话。”李存信挑帘进来,手里端着个食盒。他换了身锦袍,脸上带着惯有的微笑,只是眼神有些躲闪。
“四哥。”李存孝想坐起。
“别动别动。”李存信按住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参汤和几样精致点心,“你这次立了大功,父王高兴得很。这是我从太原带来的补品,趁热喝。”
李存孝看着参汤,没动。
“怎么,怕四哥下毒?”李存信笑着,自己先舀了一勺喝下,“你看,没事。”
“不是……”李存孝低声,“只是没胃口。”
“伤重都这样。”李存信在榻边坐下,叹口气,“说起来,也怪我。父王让我押粮草跟进,谁知路上遇了山洪,耽搁了一日。若是我早到半日,你们也不至于……”
他顿了顿,观察李存孝脸色:“十三弟不会怪四哥吧?”
李存孝摇头:“天灾人祸,怪不得谁。”
“那就好。”李存信拍拍他手背,“你好好养伤,飞虎军我先替你带着。等你好了,还是你的。”
他又说了些闲话,这才起身告辞。走到帐口时,忽又回头:“对了,父王赏了你一处宅子,在晋阳城里。等你伤好了,四哥带你去看。”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李存孝盯着帐顶,良久,缓缓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道被铁楇螺纹硌出的旧疤。疤已经淡了,但痕迹还在。
他想起天井关的烽烟,想起狗娃扑上来时那张稚嫩的脸,想起安金俊跪地说“愿听十三太保单骑”,想起最后那波箭雨,想起北方地平线上出现的晋字大旗。
也想起李存信刚才的眼神——那笑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门外传来少年亲兵的声音:“十三爷,二爷来看您了。”
“请。”
李嗣源进来,手里没带东西,只在榻边坐下,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疼么?”
“疼。”
“疼就记住。”李嗣源声音很轻,“记住这疼,记住是谁让你疼的,记住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他顿了顿:“也记住,这军中,有人真为你高兴,也有人……未必。”
李存孝转头看他。
“四弟送参汤来了?”李嗣源看了眼食盒,“他倒是殷勤。”
“四哥说路上遇了山洪……”
“山洪是有。”李嗣源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但他那路,我查过,绕了远道,多走了一百二十里。”
帐内寂静。
良久,李存孝闭上眼:“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李嗣源起身,“好好养伤,飞虎军的弟兄们等着你。还有,父王给你起了个字。”
“字?”
“‘承虎’。”李嗣源走到帐口,回头看他,“承先人之勇,成当世之虎。这是父王亲口说的。”
他掀帘出去了。
李存孝独自躺在榻上,阳光从帐窗斜射进来,照在铁楇上,反射出冷硬的光。他抬起左手,虚虚一握,像是握住那光。
帐外,春风已至代州。残雪消融,柳条抽出新芽。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埋在冬天的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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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