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井孤关
五百骑如铁流泻地,沿着汾水河谷向南疾驰。
李存孝伏在马背上,耳边只有风声和密集的马蹄声。铁楇横捆在鞍后,随着颠簸敲击甲片,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已经连续赶了五个时辰,人困马乏,但天井关的烽烟就在南边天际隐隐升腾——那是五十里外了。
“十三爷!”络腮胡老兵催马上来,脸被寒风吹得紫红,“再这么跑,马要垮!”
李存孝勒缰。枣红马浑身汗湿,口鼻喷着白沫。他回头望去,队伍已拉成稀稀拉拉的长蛇,不少战马跛了脚,骑手在鞍上摇摇欲坠。
“歇两刻。”他咬牙下令,“饮马,嚼干粮。”
众人滚鞍下马,瘫在枯草丛里喘息。几个年轻骑兵刚坐下就睡了过去。李存孝自己也很困,眼皮重得抬不起,但他不敢睡,爬上一块高石向南眺望。
天色阴沉,铅云压得很低。天井关所在的山岭在暮色中显出一线狰狞的轮廓,像巨兽脊背。关城方向果然有烟柱,不止一道,是三道——最紧急的求援信号。
“坏了……”老兵凑过来,脸色难看,“三道烽烟,要么关已破,要么守军快撑不住了。”
李存孝没说话,解开皮囊灌了口水。水已结冰碴,刺得喉咙生疼。他想起出时代州城时,李嗣源塞给他的那包肉干,掏出来分给身边几个亲兵。
“十三爷自己留着吧。”一个半大孩子摇头,“您是指挥,不能倒。”
“吃。”李存孝硬塞过去,“我饿惯了,你们不行。”
正分着,东南方向忽然传来隐约的轰鸣声,像闷雷滚过大地。众人齐齐站起,老兵侧耳听了片刻,脸色煞白:“是投石机……还有攻城锤撞门的声音。”
李存孝翻身上马:“上马!缓行前进,留马力。”
“十三爷!”少年亲兵急道,“若是关已破,咱们这五百人就是送死!”
“关若破了,烽烟早该熄了。”李存孝调转马头,“还在打,就说明有人在守。父王让咱们守三日,少一刻都不行。”
他顿了顿,声音压在喉咙里:“怕死的,现在可以回头,我不怪。”
没人动。半晌,老兵啐了口唾沫:“妈的,跟了!”
五百骑再次启程,速度放慢,但蹄声更沉。每个人都绷紧了脸,手按在刀柄上。越往前,空气中的焦臭味越浓,还混着血腥气。路旁开始出现尸体——多是百姓装束,男女老幼都有,倒在逃难路上,冻得硬邦邦的。
转过一道山坳,天井关终于出现在眼前。
关城建在两山夹峙的险隘上,城墙依山势蜿蜒,本该是“一夫当关”的雄关。但此刻,关前黑压压全是黄巢军的营帐,连绵数里,篝火如繁星。关墙上多处冒烟,西侧一段城墙塌了大半,守军正用门板、石块拼命堵塞缺口。攻城锤正撞击着包铁关门,每撞一下,整座山都在震颤。
李存孝示意全军下马,隐在树林边缘。
“看旗号。”他指着敌营中军大纛,“不是黄巢主力,是朱温的宣武军。”
“朱温?”老兵诧异,“他不是降唐了么?”
“又叛了。”李存孝眯起眼——这是李克用教他的,战场上看旗识将,“黄、赤、黑三色旗,是朱温亲军‘三色营’。兵力……至少两万。”
五百对两万。
少年亲兵喉结滚动:“十三爷,这……”
“关还没破。”李存孝死死盯着城墙,那里仍有守军在放箭,“你们听,撞门声虽响,但有间隔——说明关门后顶得结实,撞锤每次都得重新蓄力。”
他解下铁楇,握在手中:“老胡,你带两百人,绕到东侧山脊,多砍树枝拖地,扬起尘土,做大军来袭的假象。其余人随我,从西侧塌墙处突进去。”
“突进去?”老兵瞪眼,“那是正面!”
“正因为他们想不到。”李存孝翻身上马,“记住,进去后只做一件事:大喊‘晋王大军已到,援军五万从东边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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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吞没山野时,天井关西墙缺口处爆发出震天喊杀声。
李存孝一马当先,铁楇左右开弓,硬生生从攻城军中撕开一道口子。塌墙处乱石堆积,战马难行,他索性弃马步战,铁楇舞成旋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五百骑紧随其后,像一柄烧红的刀子插进牛油。
“晋王大军已到——!”
“援军五万从东边杀来——!”
吼声在峡谷间回荡。与此同时,东侧山脊果然烟尘大起,隐约有战鼓轰鸣——老兵那两百人拼命了,把能找到的树枝全绑在马后狂奔。
攻城军出现刹那慌乱。正面攻城的部队不明虚实,攻势为之一缓。就这一缓的功夫,李存孝已率两百余人冲过缺口,踏进关内。
关内景象触目惊心。
街道两旁堆满尸体,有守军,更多是百姓。房舍大多焚毁,余烬未熄。几十个伤兵瘫在墙角,断腿的、破腹的,血把石板路染成暗红色。城门洞里,数百守军正用木柱、石块顶门,个个满面烟尘,眼窝深陷。
一个披着残破明光铠的老将踉跄走来,头盔没了,花白头发散乱,左臂缠着的布条渗出血:“你们是……”
“晋王十三太保李存孝,奉令驰援!”李存孝抱拳,“将军可是天井关守将?”
老将愣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咳出血来:“好……好!李鸦儿还没忘了他这个老部下!某,昭义军兵马使安金俊!”
“安将军,关上还有多少能战的?”
“算上轻伤,不到八百。”安金俊眼神黯淡,“朱温围关五日,攻了十一次。箭尽粮绝,昨日开始杀马充饥……你们来了多少人?”
“五百。”
安金俊脸上的希望瞬间熄灭。
“五百够了。”李存孝走向城墙,“父王大军三日内必至。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三天。”
他登上残破的马道,向外望去。关下敌营已重新整顿,朱温军果然训练有素,短暂的混乱后很快恢复阵型。东侧烟尘渐渐散去,对方显然已察觉是疑兵。
“他们今夜必会总攻。”安金俊跟上来,哑声道,“识破疑兵后,只会更疯狂。”
“那就让他们攻。”李存孝握紧铁楇,砖石在他掌下碎裂,“安将军,关上可有火油?滚木?擂石?”
“还有些火油,滚木擂石早用尽了。”
“拆房。”李存孝指向关内那些焚毁的屋舍,“把房梁、砖石全搬上来。再去百姓家,借锅,烧开水。”
安金俊怔住:“借锅?百姓早逃……”
“没逃的,都在那里。”李存孝指向城墙下瑟瑟发抖的妇孺,大约百余人,挤在唯一完好的关帝庙里,“告诉他们,借锅守关,关破了谁也活不成。守住了,晋王十倍偿还。”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关内残余的守军、百姓被组织起来,拆房的拆房,搬石的搬石,十几口大锅架在墙下,烧起滚水。李存孝亲自带人修补缺口,把尸体也垒进工事——这做法残忍,但无人反对,死人都明白,活人更明白。
天色完全黑透时,敌营中响起绵长的号角。
总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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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如潮水般涌来。
朱温军这次不再试探,三营齐出,扛着云梯、推着冲车,黑压压扑向城墙。箭雨泼天而下,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李存孝蹲在垛口后,耳畔全是箭矢钉入木石的咄咄声。
“火油!”安金俊嘶吼。
几罐火油砸下去,火箭引燃,关墙下瞬间变成火海。凄厉的惨叫声中,第一架云梯还是搭了上来。李存孝起身,铁楇横扫,梯头数人惨叫着坠下。但第二架、第三架接连搭上,越来越多的敌军爬上城头。
混战爆发。
李存孝再不留手,铁楇所过之处,无一人能撑过半招。他像堵移动的铁墙,在城头来回冲杀,哪里危急就扑向哪里。但敌人太多了,杀之不尽。一个守军被长矛刺穿,死死抱住敌兵滚下城墙;另一个断了手,用牙咬开火罐,点燃自己扑向云梯。
关墙在摇晃。
“十三爷!西段要守不住了!”老兵浑身是血冲过来。
李存孝望去,西段城墙已被敌军占据一段,守军节节败退。他深吸一口气,将铁楇插在地上,从腰间解下条布带,把右手和楇柄死死缠在一起。
“老胡。”
“在!”
“带所有能动的,跟着我。”
他拔出铁楇,走向西段。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踏下,砖石都在震颤。登上西段马道时,二十余名敌兵正结阵推进,为首的是个黑甲巨汉,手持两把板斧,斧刃滴血。
“晋王的小崽子?”巨汉狞笑,“某乃朱公麾下‘开山将’王重师,记住名字,到阎王那儿好告状!”
李存孝不说话,只是前冲。
王重师双斧劈下,势大力沉。李存孝不躲不避,铁楇自下而上撩起——铛!巨响震耳欲聋,一柄板斧脱手飞出,钉进梁柱。王重师虎口崩裂,骇然后退,李存孝第二楇已到,砸在胸甲上。
精铁胸甲凹陷,肋骨断裂声如爆竹。王重师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五六人。李存孝踏步上前,铁楇抡圆了砸下——
“将军小心!”一个敌兵扑上来挡。
楇锤砸在头盔上,头盔连带头颅炸开。红白之物溅了李存孝满身,他眼都不眨,铁楇继续横扫。狭窄的马道上,铁楇施展不开,他就用楇柄戳、用楇头砸、用楇尾挑,每一击都有一人倒下。
身后,老兵带着数十守军跟上来,以他为锋矢,硬生生把敌军压回缺口。
“滚下去!”李存孝暴喝,铁楇砸断一架云梯。
梯上五六人惨叫着坠入火海。但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一道寒光——是床弩!关下敌军竟在混乱中架起了床弩,粗如儿臂的弩箭正对准城头!
“趴下——!”
来不及了。弩箭离弦,撕裂空气,直射他面门。李存孝本能侧身,弩箭擦着耳廓飞过,带走一片皮肉,狠狠扎进身后旗杆。碗口粗的旗杆“咔嚓”断裂,晋字大旗缓缓倾倒。
那一刻,关墙上所有守军都看见了——大旗要倒。
“旗不能倒!”安金俊嘶声喊,但他在东段,过不来。
李存孝扭头,看向那截缓缓倾倒的旗杆。旗杆断处离地丈余,正砸向一群缩在墙角的伤兵。他没有犹豫,纵身跃起,左手抓住旗杆断处,右臂铁楇猛地插进砖缝,全身肌肉贲张——
旗杆下坠之势竟被硬生生止住!
“啊——!”他喉间爆出非人的低吼,额头青筋暴起,伤口的血涌出来,顺着手臂淌到旗杆上。旗杆太重了,加上旗面兜风,何止千斤。他只觉得右臂要断了,骨头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十三爷!”老兵红了眼,带人扑上来,一起托住旗杆。
众人合力,旗杆被缓缓扶正,暂时倚在垛口上。晋字大旗重新扬起,虽残破,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关上守军见状,士气大振,吼叫着发起反击。关下敌军却出现了动摇——那床弩一击未能建功,反而让那魔神般的少年单手托住了旗杆,这景象太过骇人。
攻势渐渐退潮。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朱温军终于鸣金收兵。关墙上下叠满尸体,血顺着砖缝流成小溪,在晨光里反射着暗红的光。
李存孝瘫坐在旗杆下,右手和铁楇还缠在一起,布带已被血浸透,结成了硬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虎口彻底撕裂,小指骨可能断了。
安金俊一瘸一拐走来,扔给他个水囊:“喝。”
李存孝接过,灌了一大口,是酒,辣得他直咳嗽。
“托旗那一下,”老将盯着他,“怎么想的?”
“没想。”李存孝抹了抹嘴,“旗倒了,人心就散了。”
安金俊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末将安金俊,愿听十三太保单骑!”
周围还能站立的守军,一个个跟着跪下。他们脸上是烟尘、血迹和疲惫,但眼睛里有了光。
李存孝想扶,却站不起来,只好摆摆手:“都起来……仗还没打完。”
他望向关外,朱温军正在重整队列,更多的攻城器械从后营推出。而关内,能战者已不足六百,箭矢将尽,滚木擂石也用光了。
“安将军,关内还有多少马?”
“十七匹,都是伤马。”
“全杀了,肉分给弟兄们。”李存孝顿了顿,“再找两面大鼓,挑嗓门最大的,上城头使劲敲。”
“这是……”
“拖时间。”李存孝望向北方,“父王的大军,应该快到了。”
他其实不知道。从代州到天井关,大军至少要走五天,今天才是第三天。但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援军就在路上。
安金俊重重点头,转身去安排。
李存孝靠坐在旗杆下,闭上眼睛。耳畔是伤兵的呻吟、百姓的哭泣,还有远处敌营传来的号角。他想起飞狐岭的雪,想起搏虎时那股滚烫的血,想起阿爷冰凉的手。
原来这就是为将。
不是武艺多高,不是杀敌多少,是明知道要死,还得让所有人相信能活。
右手疼得麻木,他解开布带,血肉模糊的掌心粘着楇柄,撕下来时连皮带肉。他咬着牙,从地上抓把雪按在伤口上,刺骨的凉暂时压住了疼。
少年亲兵凑过来,眼睛红肿:“十三爷,您说……咱们能守住么?”
李存孝看向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兵,忽然笑了笑:“你叫什么?”
“狗娃……没大名。”
“狗娃,”李存孝用左手拍了拍他肩膀,“等仗打完了,我给你起个大名。就叫……李守关。”
少年愣了愣,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血迹斑斑的关墙上。远处敌营中,战鼓再次擂响。
新的一天,新的厮杀,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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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