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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26:那不是失败那是现实

光阴之外:枯木返青

他看着木寒那双清澈到近乎空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人听到这种沉重话题时常有的犹豫、恐惧或感慨。她只是在“听”。

柏大师心中微动。这孩子,能理解这番话吗?她那种近乎非人的情感匮乏,是否意味着她也能以同样的非人之姿,冷静地接受“不可救”的判断?

帐篷内安静了几息。

“能救的,一定要救。”木寒终于开口,声音温软,那不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结论。

“不能救的……”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想办法,也要救。”

这不是医学的答案。这甚至不是一个理性的答案。这是一个情感匮乏之人,在某些无法用逻辑解释的执念驱动下,说出的最不“医学”的宣言。

柏大师听完,怔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忽然想起七爷私下对他说的那番话,这孩子在某些方面,执念极深,近乎偏执。

一旦她认定了什么,逻辑便会为此让路。她认定了,那么,“不能救”这个结论,在她的字典里,就不存在。或者说,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让它不存在。

“倒也是一种路子。”柏大师捋了捋胡须,没有反驳她的执念,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只是小殿下,有些时候,太过执着于‘救’,反而会让被救之人,承受更大的风险。方式与方法,同样重要。急于求成,有时候比不救更危险。”

木寒微微眨眼,睫毛轻颤,似乎在思考这句话。方式与方法,她确实需要学习更多,这样,才能更好地“救”他。

午后,义诊迎来了更多重伤员,木寒见到了更多、更复杂、更残酷的伤情

她一一记住,一一分类。

将他们伤口的形态、气味、色泽、位置,以及柏大师的处理方式和用药方案,全部存入脑海中那个不断扩充的“医疗档案”里。

“小殿下,你看这个人。”柏大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他叫住木寒,指向刚刚被抬进来的一个拾荒者,那人浑身皮肤泛着一种不祥的黑灰色,气息奄奄,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他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发黑坏死,而一道道黑色的细线,正沿着血管的走向,向上蔓延,已经越过了手肘,向着肩膀的方向延伸。

毒素已经渗透进血液,正在沿着血管向上侵蚀。

“毒入血行。”柏大师语速平稳,却带着一丝急促,“若不处理,半日内便会侵及心脉,神仙难救。”

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从药箱中取出一柄更锋利的小刀,在火燎上过了一下,然后在那人发黑的皮肤上迅速切开一道十字伤口。

黑血如同黏稠的墨汁般涌出,带着一股腥臭味。他用力挤压伤口周围的组织,将毒血尽可能地挤出。

“治疗之法,首在放血排毒,将表层的毒血清除。然后辅以清热解毒之药内服外敷,内外兼治,加速毒素排出。”

他顿了顿,看向木寒,目光带着考校之意:“但若毒已侵及心脉,放血便无用了。此时唯有?”

“切断被污染的部分。”木寒接话,声音平静,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截肢。保命。”

柏大师微微一怔,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随即缓缓点头:“不错。截肢,是阻止毒素扩散的最稳妥做法。舍一肢,保一命。这是最清晰的判断。”

他顿了顿,又道,“但若伤者不愿截肢呢?若他宁可冒险,也不愿失去肢体呢?”

木寒眨了眨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愿截肢?在她看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失去一条手臂或一条腿,虽然会带来诸多不便,但总比死了好。

但柏大师的问题让她意识到,并非所有人都如此看待问题。有些人,宁可死,也不愿残缺地活着。

这种情感,她不太理解,但她记住了这个可能性。“那就找另一种方法。”她缓缓说道,声音依旧温软,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一定有另一种方法的。只是……还不知道。”

柏大师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孩子的“执念”不是针对医学讨论,她的逻辑很简单,也很纯粹。

不是因为她否认现实,而是因为她拒绝接受那个现实。

“或许有。”柏大师最终没有反驳。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在更高的修为、更强的药力、更深的见识之下,确实可能有。

这也是老夫让你学习这些的目的——你知道得越多,能‘救’的范围就越广,不必每次都在截肢和死亡之间做选择。但小殿下……”

他看着木寒那双依旧清澈、依旧空茫的眼睛,声音沉稳而语重心长:“在那之前,你必须先学会接受有些伤,以你目前的能力,确实救不了。

这不是失败。这是现实。只有在接受现实的基础上,才能更冷静地判断,更有效地行动。而不是被‘一定要救’的执念冲昏头脑,做出更错误的决定。”

木寒沉默了。她的逻辑告诉她,柏大师说得对。她的能力有限,她的知识有限,她不可能现在就解决所有问题。

但她的另一部分,那个不受逻辑控制、如同本能般存在的部分,固执地拒绝接受“救不了”这个结论。

如果有一天,他受了这样的伤,而她救不了,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急剧加重。

她不要那样。而且她还有手腕上的印记。那个柏大师也看不透、与神灵同源而异质的印记。那个或许能“分解”一切污秽和异质的存在。

“我知道了,柏大师。”她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软平静,她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

柏大师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执拗。但或许,正是这份执拗,才能让她在那空茫的情感世界里,找到一根可以攀附的藤蔓,找到一个让她愿意主动去学习、去记忆、去成长的理由。

他想起七爷私下提起的那个少年,带着欣赏的语气,说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能让小殿下这样情感匮乏的人都记挂在乎的小孩,倒也确实是个不错的锚点,也是个可以教导的存在。

黄昏降临,义诊在最后一位伤者的包扎中结束。

陈飞源已经趴在矮几上,毫无形象地打起了瞌睡,嘴角还挂着一丝透明的可疑液体。

婷玉也在收拾药瓶时,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好几次差点将药瓶放错位置。

木寒却依旧精神清亮,如同一汪不曾被风吹皱的秋水。

一天的观察和学习对她而言,只是信息的输入和存储,消耗的不过是精神上的专注力,而这对她来说几乎是一种本能。

她整理好了自己面前的书册,将药瓶一一归位,动作安静而准确,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今日辛苦了。”柏大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腰背,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看了看三个弟子,目光在陈飞源身上停顿了一下,那孩子已经发出了均匀的鼾声。“明日继续。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今晚好好休息,明日还会有更多伤者。义诊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从明天开始,恐怕会有更远地方的人赶来,下课。”

陈飞源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动作之快与方才的困倦判若两人,仿佛“下课”二字是某种触发机关。“是!老师!”他响亮地应道,同时飞快地抹了一把嘴角。

婷玉也站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将最后一卷绷带放回药箱。“知道了,老师。明日我们会准备好的。”

木寒微微点头,将最后一本药书合上,放回原位。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书页间沉睡的知识。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气息。那脚步声沉稳而从容,带着一种闲庭信步般的自在,与营地中大多数人或急促或踉跄的步态截然不同。

帘子被掀开,暮色与营地嘈杂的声音一同涌入。

“小寒儿。”七爷的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传来。他掀帘而入,白发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木寒身上,如同确认一件重要物品完好无损,“今日学得如何?”

木寒站起身,走向七爷,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学了腐肉清理、正骨、毒的处理……”她如实汇报,声音温软简洁,“还有……判断什么能救,什么不能救。”

七爷微微挑眉,目光转向柏大师。柏大师捋着胡须,缓缓点头,给予了一个相当高的评价:“小殿下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老夫所授,无一遗漏。所记所知,许多从医多年的弟子亦未必能及。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