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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25:什么能救什么不能救

光阴之外:枯木返青

柏大师的手稳如磐石。他手中那柄薄如柳叶的刀片,刀尖游走在一个腿部严重溃烂的拾荒者的伤口边缘,每一下都精准至分毫,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腐肉被一片片剥离,露出底下新鲜的血肉,那拾荒者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在这营地里,能忍痛是一种生存的本钱。

“看这里。”柏大师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却恰好能让三个少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刀尖停在伤口边缘某处,轻轻点了点,“腐肉与好肉的交界处,颜色会有微妙的差异。腐肉偏灰暗,失去活性的组织,颜色如同死水。

好肉则带粉红,那是血液还在流动、组织尚有活力的证明。下刀时宁可少切一分,不可多切一毫。

少切了,药力可以渗透进去,帮助新生组织生长。多切了,好肉被伤,愈合的速度便会减慢,甚至可能留下更深的疤痕,影响日后活动。”

木寒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清澈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观测镜,将柏大师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讲解都清晰地摄入脑海。

腐肉与好肉之间那道极细微的色泽分界线,在普通人眼中或许需要凑近了仔细辨认才能勉强看出差异。

但在她眼中,那差别清晰得如同白昼与黑夜的分界——灰暗的,是已经死去、必须清除的部分。粉红的,是尚有生机、需要保护的部分。

她的目光追随着柏大师的刀尖,看着他如何以最小的切口、最精准的力道,将腐肉完整剥离而不伤及好肉分毫。每一个细节,都如烙印般刻入她的记忆。

婷玉也在认真看,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双明净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血肉模糊的画面,显然有些不适。

而陈飞源则干脆别过了头,假装在翻看手边的药书,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暴露了他此刻的状态。

柏大师余光瞥见两个弟子的反应,心中暗叹,却没有点破。

这种不适,是每个医者都必须跨越的门槛。有人跨得快,有人跨得慢,但没有人可以绕过。

处理完这个伤者的腐肉清理和敷药包扎后,柏大师在清水盆中洗净了手上的血迹和药渍,用干净的布巾擦干,示意下一位上前。

这次被搀扶进来的,是一个断了三根肋骨的中年汉子。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而浅短,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

骨头茬子几乎要戳破皮肉,在皮肤下形成一个尖锐的隆起,看得人头皮发麻。

“飞源。”柏大师忽然点名,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课堂上提问。

“在!”陈飞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激灵,原本还在飘忽的思绪瞬间归位,连忙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努力聚焦在那伤者骇人的胸口上。

“此人肋骨断折,若要正骨,当用什么手法?”柏大师的目光没有从伤者身上移开,但问题却清晰地抛了过来。

陈飞源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动,试图从塞进脑海的那堆知识中,捞出相关的信息。

课上讲过……正骨的手法……分拔伸、按压、提端……肋骨属于躯干骨,与四肢骨不同……

“呃……先拔伸,后按压,再用夹板固定?”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确定,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疑问句。

“哪种夹板?”柏大师紧跟着追问,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杉木……不,柳木?”陈飞源额头开始冒汗。夹板的材质……课上确实提过不同木材的特性……但他当时走神了,只记得几种常见的名字,具体的区别却模糊得很。

柏大师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如磐石:“槐木。柳木性寒,用于骨折会延缓愈合。杉木纹理不顺,受力不均,易折。槐木质坚且韧,纹理通直,最宜正骨固定。”

他没有再多批评,目光转向婷玉,继续提问,“婷玉,正骨后敷什么药?”

婷玉被点名,微微一怔,但反应比陈飞源快了不少。她略作思考,很快答道:“接骨草研碎,配以红花、桃仁煎汤外敷?接骨草续筋接骨,红花活血通经,桃仁化瘀止痛……”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过着药性配伍的禁忌,确认没有明显的冲突。

“尚可。”柏大师微微颔首,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但缺了一味。”

他没有说出缺的是什么,而是将目光落在一直安静坐在侧后方的木寒身上,“小殿下可知?”

木寒眨了眨眼。她昨天在帐篷里,将柏大师给的所有药书都翻了一遍,虽然只是通读,未曾深究,但那些文字和图形,都已经清晰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此刻检索,相关的信息很快浮现。她开口,声音温软而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加自然铜粉。自然铜入肝经,散瘀止痛,续筋接骨。与接骨草同用,可促进骨痂生成,加速愈合。”

帐篷内安静了一瞬。陈飞源和婷玉同时看向木寒。佩服是真的,这师妹才来了一天,竟然记得比他们还清楚。

郁闷也是真的,他们俩跟着老师学了好几年,却被一个刚来的师妹比了下去。

柏大师捋了捋胡须,微微颔首,眼中赞许之色一闪而过。“不错。自然铜煅烧后研粉使用,效果更佳。煅烧可去其寒性,留其续骨之效。”他没有再考问,而是开始动手为伤者正骨。

他的手法娴熟而果断,手指在伤者胸口的淤肿处轻轻按压、触摸,确认断骨的位置和错位方向。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配合,猛地一按一推,一声沉闷的脆响,断裂的肋骨被精准地推回了原位。

那中年汉子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上青筋暴起如蚯蚓,浑身肌肉紧绷了一瞬,随即在剧痛的余韵中缓缓松弛下来。

柏大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迅速在复位处敷上调好的药膏,接骨草碎末混合着暗红色的自然铜粉,再用蒸煮过的槐木夹板固定,缠上干净的布带,一圈一圈,松紧适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木寒从头到尾,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记住了他触摸伤处时指尖的角度和力度,记住了他复位瞬间发力的方向和爆发力,记住了药膏的厚薄和敷药的范围,记住了夹板固定的位置和布带缠绕的圈数。

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清晰地拆解、分类、存入脑海,如同捕凶司档案室里那些被归类整理好的卷宗。

不是为了成为医师。那个念头如同暗流,在她空茫的意识深处静静流淌。是为了那个小孩。

她要学会这些,才能在关键时刻,帮他“好好的”。

义诊持续了整个上午。前来求治的拾荒者络绎不绝,柏大师来者不拒,一一诊治。

偶尔会让三个弟子辨识药材或回答诊断思路,俨然一副现场教学的模式。

陈飞源和婷玉在接连几次答错或答不全后,痛定思痛,终于收起了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开始真的认真看起来、记起来。

倒不是突然对医术产生了多么浓厚的兴趣,更多的是不想再在木寒面前出丑——少年人的自尊心,在某些时候,比任何鞭策都更有效。

木寒则始终安静而专注,坐在蒲团上,如同一株静静吸收着阳光和雨露的植物。她不会主动回答,不会抢着表现。

但每次柏大师的目光投向她的方向,她都能给出准确而简洁的回答。从不多言,也无炫耀之意,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临近午时,前来的伤者终于渐渐稀少,帐篷内难得的有了片刻空闲。

柏大师端起手边的粗陶茶杯,饮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弟子,陈飞源正低头翻着药书,眉头紧锁,似乎在与某个记不清的药性作斗争;

婷玉在整理用过的纱布,动作细致,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

木寒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那杯茶上升起的热气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柏大师的目光在木寒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带着一种更深层的审视。

“小殿下。”柏大师忽然开口,语气比授课时多了几分随意的闲聊意味,“老夫观你辨识药材、判断伤情,皆极为精准,过目不忘,举一反三。但你可知,医者治伤,最难的不是手法和药方?”

木寒微微偏头,目光从茶水的热气上移开,落在柏大师那张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睿智的面容上,等待着他的下文。

“是判断。”柏大师放下茶杯,声音沉稳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何时该治,何时该截。何时该保,何时该舍。有些伤,表面看来尚可救治,边缘红润,脓液也不多,但实则毒已入骨,深入膏肓。强行保全,反而会让毒素扩散,害了性命。

有些伤,看似骇人,血肉模糊,骨茬外露,实则只需清创正骨、敷药包扎,便可痊愈,只是看起来吓人罢了。医者最大的本事,不是什么都救,而是知道:什么能救,什么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