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些冰冷的猜测之外,一个最不可能、却也最让他心神震颤、几乎要冲破理智防线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微弱却执拗地燃烧起来——
昨夜再次感觉到的那如月光般清冽的气息……
姐姐……真的还活着?之前的几次也不是幻觉?
只有姐姐会这样,无条件地给他,纵容他,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哪怕她自己可能一无所有。
这个念头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令人眩晕的希望,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轰”地燃起,瞬间烧灼了他冰冷的心防。
但下一秒,更深的恐惧和自我保护的本能,如同冰水般浇下。
万一不是呢?万一是陷阱呢?万一这希望只是更残酷现实的诱饵呢?
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名为“期待”的脆弱幼苗,重新压回心底最黑暗冰冷的角落。
不能信。不能期待。期待是奢侈品,是会要命的毒药。
然后,他开始了极其仔细、近乎偏执的检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屋内每一寸地面、墙壁、屋顶、门窗。
他检查了自己的床铺、衣物、铁签、皮袋……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然而,一无所获。
屋内一切如常,没有任何被翻动的凌乱,没有陌生的脚印,没有残留的陌生气息,除了那若有若无、已被他归为幻觉的月光气息,甚至连门栓都保持着原样。
对方不仅实力远超他的想象,能够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入,而且手段极其高明,事后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痕迹。
许青的心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窟。这样的存在,为何要盯上他这样一个挣扎在底层的、微不足道的他?
这背后隐藏的东西,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和……一丝无力。
他眉头紧锁,盯着掌心中那七枚莹白如玉的丹药,眼神复杂至极。
丹药暂时不能吃。来历不明,风险太大。万一里面掺杂了追踪印记、慢性毒药、或者控制心神的诡异之物……
但是,如此品质的白丹,对他而言,诱惑力是致命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纯净药力,那是在贫民窟和拾荒者营地想都不敢想的资源。
一枚这样的丹药,这对于急需提升实力、解决胖山、应对未知威胁的他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矛盾与挣扎在他心中激烈交锋,如同冰与火的碰撞。
理智的警惕与生存变强的本能,还有那被死死压抑却依旧蠢蠢欲动的渺茫希望,相互撕扯。
最终,生存和变强的本能,以及对那“万一”可能性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渴望,稍稍压倒了纯粹的警惕。
他决定,暂时保留这些丹药,但绝不会轻易服用。他要观察,要试探。
如果……如果万一真的是姐姐,她一定还会出现,一定还会来见他。她不会只留下丹药就消失。
她会来看他过得好不好,会像以前那样,在寒夜里拥抱他,给他无声的温暖。
想到这里,许青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指尖微微颤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七枚顶级白丹小心地放回灰布袋,系紧,贴身收好。
当务之急,是解决胖山,提升实力,消除眼前的隐患。
只有活下去,变得更强,才有资格去探寻这丹药背后的真相,才有……可能再次见到想见的人。
他推开房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比屋内更冷。雷队在院子里盘膝吐息,周身有微弱的灵能波动。
许青没有打扰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旧衣,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院子。
木寒早已醒来,换上了一件荷色的薄袄,毛茸茸的白色领子衬得她小脸愈发白皙精致,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她悄无声息地跟在许青身后,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他好像……并没有很高兴?
木寒清澈的眼眸里,浮现出清晰的困惑和迷茫。她给了他更好的丹药,还多给了他两枚,为什么他看起来反而更紧张、更警惕了?
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身体也一直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
这不符合她的逻辑。
在她的认知里,“给予好的东西”和“接受并变好”是一个简单直接的链条。
三位师兄师姐们总是这样对她:给她灵石,给她丹药,给她漂亮的衣服和好吃的灵果,然后对她说:“小阿寒/小木头,拿着就好。”
她拿着,用了,变强了或者开心了,虽然她不太懂开心具体是什么感觉,但师兄师姐们说她看起来“开心”了,然后链条就完成了。
为什么他会不一样?
他是怀疑这些丹药是“坏”东西?是别人用来害他的?
可是……她是想帮他的啊。她不是坏人。就算在捕凶司,她也是抓坏人、杀坏人的那个。大师兄说过,这叫“为民除害”,是好的。
逻辑再次出现了断层。小姑娘心里莫名涌起一种陌生的、酸酸涩涩的感觉,有点像昨晚看到他觉得冷时的“闷闷的”,但又不太一样。
她微微低下头,蹭了蹭毛茸茸的领子,有点……委屈?
远处,将木寒那副困惑又带着点小委屈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的七爷和紫衣男子,相视一笑。
“看吧,”七爷捋着白发,眼中带着了然和一丝看好戏的笑意,“小寒儿开始困惑了。她那一套‘我认为好所以给你’的纯粹逻辑,碰上那小子‘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了也肯定有毒’的残酷生存法则,可不就得撞墙嘛。她这‘饲养’小狼崽的道路,看来是处处曲折,处处碰壁咯。”
紫衣男子也笑了,语气温和:“小殿下的性子,哪里想得到给人东西还会让对方不安、警惕。在她看来,‘给予好的东西’和‘对方接受并变好’是如同日出日落般不需要思考的事实。
她也永远学不会,学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和算计防备。小殿下……太过于纯粹干净,却生在这样的世道。”
七爷缓缓说道,目光深远:“小寒儿不懂,也不需要懂。她本性如此,也有我们护着,让她能保持这份纯粹。
但那小子……他必须懂。因为他无人可依,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他的多疑和警惕,是他能活到现在的盔甲。”
许青在寒冷中走着,刺骨的晨风让他单薄的身影显得更加孤寂。路过一家售卖衣物杂货的铺子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他现在有七十多枚灵币,有了更保暖的衣服,至少能让他在这寒冷的季节好过一些,也能节省一些用于抵抗寒冷的体力。
犹豫只是片刻。许青走了进去,很快,他选中了一件深色的翻毛皮衣,付了钱。
屋外,木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铺子门口,又看了看橱窗里那些衣服,下意识地蹭了蹭自己毛茸茸的领子。
他有了想买的、保暖的厚衣服了。
自己……没有厚衣服可以给他。如果有,他就不需要花灵币了。
灵币好像对他很重要。木寒默默地想着,逻辑简单:他需要保暖衣服 → 自己现在没有 → 所以他花钱买了。
一炷香后,许青走了出来。深色的翻毛皮衣穿在他瘦小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但确实比他之前那件单薄破旧的皮袄暖和太多了。
走在路上,他下意识地避开了一些积水或明显脏污的地方,很爱惜这件新衣服。
木寒默默跟在后面看着。为什么……他有最好的丹药不开心,买了这样一件衣服,却好像……很开心呢?
二师姐总说“小木头笑了就代表是开心了”,但她能感觉到许青周身的气息似乎柔和了一点点,紧绷的脊背也放松了些,走路的脚步也轻快了一些。
他没有笑,但他看起来很开心。
这个认知,让木寒心里那种“闷闷的”和“委屈”的感觉,似乎也消散了一点,变得轻松了些。虽然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正打算继续去寻找胖山的踪迹时,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车马声。
很多人都被吸引,朝着营地入口的方向看去。许青也抬起头,目光投去。
木寒微微抬眸,也看向那个方向,随即微微歪了歪头。她好像记得……师父说过,紫土的柏大师,这几天会来?
只见营地入口处,十几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正浩浩荡荡地驶入。拉车的马匹神骏非凡,皮毛油亮。
哪怕是随行的侍卫,也都衣着光鲜,材质不凡,目中精光闪烁,周身散发着惊人的灵能波动,远非营地里的拾荒者可比。
至于车厢内的人物,许青看不到,但也能猜测出,必定是身份极其尊贵之人。
这样的车队,他听雷队偶尔提起过,似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到营地,有时是行商,有时是为了采购炼制白丹所需的主要材料七叶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