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睁眼,都会诞生一片新的永恒禁区,将原本的栖息地从地图上彻底抹去。幸存者只能不断迁徙,挤进越来越拥挤的安全区域。
贫民窟的人,是被遗弃的那一部分。
木寒花了三天时间,找到了一处相对独立的角落——墙壁还算完整,有屋顶,虽然漏雨,但胜在入口狭窄,易守难攻。
她用了一天清理里面的碎石和垃圾,用木头和塑料布堵住了最大的漏洞,铺上干草,这就是她的“家”了。
当晚就有人来试探。
三个半大的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为首的那个脸上有条疤,眼神凶狠。
“新来的?”疤脸少年踢了踢门口的碎石,“这地方我们看上了,滚。”
木寒没说话,只是抽出了短刀。
疤脸少年嗤笑一声:“小丫头片子还玩刀?”
他伸手想要夺刀,木寒手腕一翻,刀刃划过他的掌心。疤脸吃痛后退,另外两人趁机扑上来。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木寒的动作依旧简单粗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她侧身躲开第一个人的拳头,短刀刺入对方大腿,那人惨叫倒地。
第二个人从侧面抱住她,她后脑猛撞对方鼻梁,在对方松手的瞬间,反手一刀划过他胸口。
疤脸少年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抽出腰间别着的铁棍冲上来。
木寒格开铁棍,刀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滚。”她说了今晚第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冰冷的杀意让疤脸少年浑身一僵。
三人连滚爬爬地逃走了。
木寒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然后慢慢关上了那扇临时拼凑的门。
消息传得很快。
贫民窟里来了个不要命的小丫头,下手狠辣,刀刀见血。
试探的人少了,但总有不信邪的。木寒在一个月内经历了七次袭击,杀了三人,重伤六人。
她的名声渐渐传开,“寒丫头”成了这片区域一个不大不小的禁忌。
但也因为这样,她获得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
贫民窟并非只有恶意。
在聚居地深处,有几个落魄的学者自发组织了一个简陋的“学堂”。
木寒偶然一次路过,听见一位老者在给几个孩子讲古文字。
“这个字,读作‘灵’。”老者用枯枝在地面的沙土上划出一个复杂的符号,“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间充盈着纯粹的灵能,人们可以吸收灵能修行,飞天遁地,移山填海。”
一个孩子举手:“那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老者沉默了很久,然后指着天上的灰色云层:“因为‘祂’来了。”
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大陆——是一个充满灵气、繁华昌盛的世界。
直到那天,天空中出现了一张残缺的脸。
众生联手对抗,天地色变,山河崩碎,却仍然无法阻止那张残面的降临。
祂污染了世间所有的灵能,修士们赖以修行的能量,吸入过多就会有质变,然后就是异化、变成怪物。
大地上的生机迅速凋零,植物枯萎,动物异变,人类的城池一个接一个化为鬼蜮。
古皇主宰们带着最核心的族人,逃向了遥远的圣地,留下了这片被遗弃的世界。
从那时起,幸存者称那张残面为“神灵”,称这片土地为“末土”。
“神灵会周期性地‘睁眼’。”老者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历史,“每一次睁眼,都会将目光所及的区域化为永恒禁区。
没有人知道祂在看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下次睁眼是什么时候。几年,几十年,几百年,都有可能。”
“那我们为什么不逃?”另一个孩子问。
“逃?”老者苦笑,“逃到哪里去呢?南皇洲只是海外其一,而整个末土,都在祂的注视之下。”
木寒靠在墙角安静地听着,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她想起了那枚手镯,想起了手腕上的印记,想起了身体里那种自动分解和治愈的能力。
但这一切她没有对任何人说。
活着。
这是木寒唯一的念头。
疾病、寒冷、拾荒者、饥饿,都会带走贫民窟的生命。
在这里,今天还和你一起分食半块面饼的人,明天可能就成了墙角一具冰冷的尸体。
木寒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是检查水源。
她发现,只要将手浸入水中,就能感觉到水中的污染被分解、驱散,虽然过程很缓慢,一次只能净化一小桶,但至少有了干净的饮水。
然后她会出门,去边缘地带采集勉强可食用的。
她依然孤僻,但渐渐有了几个能说几句话的“邻居”——不是朋友,末土没有朋友这种奢侈的东西,只是相互保持距离的共存者。
夜晚,她会坐在仓库漏风的门口,抬头看天。
月亮偶尔会从云层的缝隙中露出脸来,苍白、冰冷,和她手腕上的印记有些相似。
七岁到九岁,两年时间在末土是漫长而短暂的。
漫长在于每一分每一秒都需要绷紧神经求生,短暂在于,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人的成长会被加速。
木寒长高了一截,面容褪去了一些孩童的稚嫩,那双眼睛却愈发沉静。
下手愈发果断,也愈发懂得如何在贫民窟的规则下生存。
但她依然是一个人。
直到那个晚上。
那是初冬的夜晚,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贫民窟的每个角落。
木寒点燃了一小簇用废油脂和破布做的油灯,正就着微弱的光亮修补一件捡来的衣物。
突然,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摩擦声。
木寒动作顿住,手悄然握住了藏在干草下的短刀。
门被推开了——她故意没插门栓,这是她设下的诱饵,看看谁会不知死活地闯进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
是个男孩。
看起来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警惕、挣扎和求生欲的眼神。
男孩显然没想到屋里有人,当他看见木寒时,整个人僵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秒。
男孩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转身就要拉开门逃跑,但木寒的声音止住了他:
“站住。”
很轻的声音,温软清冷,像月光流淌在水面上。
男孩的手停在门把上,不敢回头,身体微微颤抖。
木寒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缓缓走近。她比男孩高了半个头,但在末土,身高不能代表什么。
“转过来。”她说。
男孩慢慢转过身,背脊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油灯的光亮映在他脸上,木寒看见了他脸上的淤青,嘴唇开裂,喉咙上有细小的勒痕,似乎在不久前遭遇过暴力。
但引起她注意的,是他眼中的那抹光。
纯粹的、倔强的、不顾一切的、想活下去的光。
木寒见过太多贫民窟的人,他们的眼睛要么死寂如灰,要么疯狂如兽,要么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但这个男孩不一样——他的眼底还燃烧着某种东西,某种在末土极其稀有、极其脆弱、却也极其坚韧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不是因为生存的艰辛,而是因为看到了某种熟悉却又陌生的东西——在神灵注视下的那片废墟上,当她失去一切后的血雨里时,她眼底也曾有过类似的东西。
“外面有人在追你?”她问。
男孩咬了咬嘴唇,点头,声音嘶哑:“三个……大点的孩子。”
为了抢他仅有的半块干粮,或者只是为了欺负弱者取乐,在贫民窟都很常见。
木寒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远处隐约有脚步声和叫骂声,但没有靠近这里。看来那些人没敢追到她的地盘来。
她回过头,看着男孩。
他已经不再颤抖了,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明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他的眼神里有恐惧,但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等待——等待审判,或者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