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脚踏着同一块土地,我们永不止息的奔跑在生命的莫比乌斯环 ,呼唤着灵魂的吐息”
脑子存放处
又名《枯木逢春》《万万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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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一个巨大的伤口,而南凰洲只是这伤口边缘一块淤积着暗色血痂的皮肤。
木寒生于一个冬日,母亲在刺骨的风雪中耗尽了最后一丝温度。
或许正因为那个开始太冷,她的名字里便刻下了“寒”。
南凰洲即便在所谓的“夏天”,空气也浸透着一种从大地深处渗出的、带着腥气的凉意。
她关于“家”的记忆模糊如隔雾观花——几间漏风的土屋,几张沉默寡青的脸,一些粗糙但能果腹的食物。
直到那一年,所有模糊的轮廓都在一声无声的轰鸣中,化为绝对清晰的永恒梦魇。
她七岁。先是听见一种声音,或者说,是万籁的骤然噤声。
鸟雀的啼鸣、风的呼啸、远处集市隐约的嘈杂,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微弱感知,都在同一瞬间被抽离。
世界变成了一幅巨大而寂静的画卷。然后,她抬起头。
天穹之上,那轮亘古悬浮、笼罩整个末土的庞大“残面”,其中一只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不是属于生灵的眼睛。瞳孔是奇异的、深邃的十字形,像两把冰冷的、交叉的利刃,镶嵌在无尽幽暗的眼白之中。
祂的目光落下的区域,时间与空间的法则被粗暴地涂抹、改写。
木寒看见了。
离她不远的铁匠张大伯,正抡起铁锤,他的动作凝固在半空,肌肉虬结的手臂上,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开始向下流淌,露出底下鲜红搏动的血肉。
随即血肉也沸腾、扭曲,骨骼增生、变形,几个呼吸间,一个还维持着些许人形、但双目混沌、涎水横流的可怖异兽匍匐在地,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卖菜的林婶,刚刚弯腰去捡滚落的土豆。
十字瞳孔的目光掠过她,她的身体像沙塔遭遇狂风,从头到脚,无声地分解成一蓬细腻的、带着奇异腥甜味的血雾,缓缓飘散,连一声惊呼都未曾留下。
更远处,几个来不及躲进屋檐的行人,僵立在原地,生机瞬间被抽空,魂魄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捏碎。
他们的躯壳直挺挺倒下,皮肤飞快地染上一种不祥的青黑,像是被最深的海沟或最毒的沼泽浸染过,肿胀、腐败,散发出污染心智的恶臭。
恐惧吗?尖叫吗?奔逃吗?
木寒站在原地,淡及生艳的小脸上,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这天地倾覆般的诡变,却没有半分涟漪。
她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沉闷的皮影戏。眼下那点淡淡的泪痣,仿佛只是雪地上偶然落下的尘埃。
她甚至试图去理解那十字形瞳孔里的东西。那里有星辰诞生与湮灭的轨迹,有万物归墟的冷漠,有一种超越了她贫瘠情感词汇所能描述的……“存在”。
然后,她感到左手腕上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据说是祖上传下的玉白手镯。质地温润,她从小戴着,从未觉得特殊。
此刻,在那神灵目光的绝对威压下,它竟泛起了柔和的、银白色的流光。光很淡,像月晕,却奇异地将她包裹在一个无形的薄壳里。
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昏沉袭来。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最后的印象,是手腕上那圈银光骤然明亮,然后彻底隐没。手镯不见了。
她醒来时,世界依旧寂静,但已不是那种万物噤声的绝对死寂,而是灾难过后、废墟之上沉重的、压迫耳膜的静。
她还躺在原地。整个区域,仿佛被封进了一块巨大无比的、浑浊的琥珀。
她知道,这就是“永恒禁区”——神灵睁眼凝视之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玉镯确实消失了,皮肤上原本佩戴的位置,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形状很奇特,像一弯纤细的新月,又像一只要闭未闭的、线条柔和的眼睛轮廓。她伸手摸了摸,没有任何异样感。
然后,她发现自己身体的感觉有些奇怪。皮肤下偶尔传来极其细微的、如同沙砾流动般的麻痒,紧接着又是一阵清凉的慰贴感,循环往复。
她卷起破烂的衣袖,仔细看向手臂。一小块皮肤上,不知何时沾染了一点旁边青黑尸体飘出的、肉眼难辨的黑色尘粒。
此刻,那些尘粒正像遇到烈阳的霜雪,一点点消融、褪色,最终消失不见,而她的皮肤完好如初,甚至更显出一种脆弱的白皙。
分解?治愈?
她不太明白,但本能地将衣袖拉好,遮住了手腕和手臂。在这个连呼吸都可能招致危险的地方,任何异常都需隐藏。
接下去,是等待。
神灵的凝视带来了“血雨结界”。灰红色的、粘稠如血的雨开始落下,不大,却密不透风,将整个禁区笼罩。
雨水落在那些被污染的物体上会发出嗤嗤的轻响,但对木寒似乎没有影响。
雨幕之外的世界模糊扭曲,无法离开,也无法被外界窥见。
七天。
木寒在一个半塌的、相对干净的灶台角落找到了栖身之处。她翻出一点点发霉但尚未变质的米糠,小心地就着凝结在破瓦罐里的雨水吞下。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抱着膝盖坐着,看着窗外永不变化的灰红雨幕,看着禁区里那些永恒定格的死亡或扭曲。
情绪是空荡荡的。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未来的迷茫,没有对失去的悲伤。她偶尔会想起“家”这个词,但那个概念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
她只是知道,外面那些东西很“危险”,自己手腕上的印记和身体的异样很“特殊”,而“活着”,是此刻唯一清晰且需要执行到底的念头。
七天后,血雨毫无征兆地停了。灰红色的结界像融化的冰壳,无声消散。
外界嘈杂的声音、混乱的气息、幸存者压抑的哭泣和疯狂的嘶喊,瞬间涌入这片死寂了七日的禁区。
木寒从角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找到了一把生锈但还算锋利的短刀,那是从一具扭曲的异兽爪边捡到的。
她走到一洼浑浊的积水边,犹豫了一下,用小手捧起带着泥腥的污水,轻轻拍在脸上、脖颈上,让尘土覆盖住过于白皙的皮肤和那张与贫民窟格格不入的脸。
然后,她握紧短刀,迈步,走进了阳光之下那个真实、残酷、弱肉强食的末日世界。
南凰洲东部的贫民窟,是文明褪色后留下的丑陋疤痕。棚屋挤着棚屋,污秽堆叠着污秽。
空气里永远混合着排泄物的臭味、劣质燃料的刺鼻烟气和某种绝望带来的压抑气息。
这里的人,眼神大多浑浊而充满攻击性,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打量着每一个新来的存在,评估着是“可掠夺的资源”还是“需要躲避的危险”。
木寒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大波澜,一个脏兮兮的、看起来瘦弱不堪的小女孩,在这里太常见了。只是很快,一些人就发现了她的“不同”。
她太安静了。不哭,不闹,不哀求,甚至很少说话。她找了一个靠近垃圾堆、无人愿意靠近的角落,用捡来的破木板和烂麻布,勉强搭了一个仅容她蜷缩进去的窝棚。
有人试图抢她手里刚找到的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她抬起头,那双被尘土覆盖却依旧过于清澈的眼睛看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