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沙沙声,敲在窗玻璃上,像某种遥远的耳语。
聂曦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公寓的老式窗框有点漏风,夜雨的湿气一丝丝渗进来。
凌晨三点,雨势忽然转急。噼里啪啦的雨点砸下来,间或夹杂着闷雷滚过天际的声音。聂曦光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黑暗中,她听见了一种异样的声响——不是雨声,是滴水声。规律的、清晰的嘀嗒声,从客厅的方向传来。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光晕刺眼。下床,赤脚走到客厅。
白天还好好的窗框上方,此刻正沿着墙壁渗下一道水痕,水滴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正顺着边缘往下滴。地板已经湿了一片。
老房子,又是顶楼,雨季渗水是常事。她应该想到的。
聂曦光站在那里,看着那道不断扩大的湿痕。半夜三点,无处求援,只有窗外呼啸的雨和屋里这摊不断扩大的水渍。
她走回卧室,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通讯录里滑过几个名字——同事、房东、物业,最终停在“庄序”上。
这个时间,他应该睡了。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紧急到需要半夜吵醒别人的事。
她放下手机,走到卫生间,拿了两条旧毛巾。回到客厅,蹲下来,把毛巾铺在湿透的地板上,用力按压吸水。
毛巾很快变得沉甸甸的,冷水浸透指尖,冻得她微微发抖。
雷声滚滚,像巨兽在云层里翻身。
她机械地重复着按压的动作,一遍,又一遍。
在寂静的雨夜里,手机响起的铃声格外刺耳。聂曦光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去接。
是庄序。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但很清晰。
“你……”聂曦光喉咙有点哽,“怎么还没睡?”
“听见雨声,醒了。”他说,顿了顿,“你那边……没事吧?”
“窗子漏水了,在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能听见他那边细微的呼吸声。
“严重吗?”他问。
“还好。”聂曦光看了眼窗台,“就是一直滴,止不住。”
“等我一下。”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聂曦光起身,腿因为蹲太久而有些发麻。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庄序站在门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的防水夹克,头发被雨打湿了些,贴在额角。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
她打开门。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他看起来有些匆忙,呼吸略微急促。
“你怎么……”聂曦光话没说完。
“先看漏水。”庄序径直走进客厅,扫了一眼窗边的水渍,然后抬头检查窗框。“老式钢窗,密封条老化。雨太大,从缝隙倒灌进来的。”
他打开带来的工具箱,拿出卷尺、螺丝刀、和一管灰色的防水密封胶。
“帮我扶一下凳子。”他说。
聂曦光从厨房搬来一张餐椅。
庄序踩上去,手指沿着窗框边缘仔细按压,寻找漏点。
雨还在下,偶尔有风把雨丝斜吹进来,打在他侧脸上。他没躲,只是眯了眯眼,继续手里的工作。
聂曦光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专注的侧脸。
“找到了。”庄序说。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刮刀,仔细清理掉缝隙里老化的旧胶,然后挤出新的密封胶,沿着缝隙缓慢而均匀地填充。
聂曦光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配合
庄序从凳子上下来,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成果。水滴的速度明显减缓了,从之前的连续线状,变成了断续的、偶尔一滴。
“暂时止住了。”他说,“但胶需要时间干透。明天雨停后,我再过来补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收拾工具。
聂曦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怎么会有这些工具?”
聂曦光走到窗边,摸了摸那道新补的胶痕。还是湿的,黏黏的。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庄序转过身,看着她。他的头发还湿着,眼神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
“不用谢。”他说。然后他看了一眼地上湿透的毛巾,“这些得洗,不然会发霉。”
“我知道。”聂曦光蹲下来,开始收拾那些吸饱了水的毛巾。手指又被冷水浸得通红。
庄序也蹲下来,帮她把毛巾拧干,叠好。两人并肩蹲在窗边,谁也没说话,只有拧毛巾时水珠滴落的轻微声响。
“你……”聂曦光开口,又停住。
“什么?”庄序侧过头看她。
“没什么。”她摇头,抱起那叠湿毛巾,“我去放洗衣机。”
她走进卫生间,把毛巾塞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机器开始低鸣,在寂静的雨夜里发出规律的声响。
走回客厅时,庄序已经收拾好了工具箱,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
“雨小了。”他说。
“嗯。”聂曦光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玻璃窗上还挂着水珠,映出屋内昏暗的灯光和他们模糊的倒影。
“你明天还要上班。”她说,“早点回去吧。”
“不急。”庄序没动,“等雨停。”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雨声没变。
“庄序。”她停顿了一下,“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刚烧了。”
“好。”
他们走到小小的餐桌边坐下。聂曦光倒了两杯热水,热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雾障。
庄序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感觉自己离他更近了点……
窗外,雨彻底停了。只剩下屋檐积水滴落的嘀嗒声。
“雨停了。”庄序放下杯子。
他站起身,拿起工具箱,走到门口。聂曦光跟过去。
“明天,”他说,“下班后我过来补胶。顺便看看排水孔。”
“好。”聂曦光点头,“我等你。”
“嗯。”他拉开房门,又停住,回头看她,“早点睡。”
“你也是。”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间。
聂曦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