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出现的时候,聂曦光正蹲在菜地边,和陈伯一起移植过冬的葱苗。
十月底的上海,阳光已经有了清透的质感,穿过稀疏的梧桐叶,落在她沾着泥土的手指上。
陈伯用一把旧铁锹挖开板结的土,她则小心翼翼地将一丛丛带着湿泥的葱苗分株、理顺根须,再放进新的坑里。
“你这样不对。”陈伯忽然开口,用铁锹柄指了指她手里的葱苗,“根要捋直了再埋,不然长歪。”
聂曦光“哦”了一声,低头重新整理。手指被冰冷的泥土和粗糙的根须磨得微微发红。
“聂曦光。”
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平直,像尺子划过的声音。
她手一抖,一根葱苗掉在地上。
回头,看见楚河站在院子入口处,一身黑色大衣,手里提着个看不出牌子的公文包,
目光正落在她和那片刚移植了一半的菜地上。
陈伯也抬起头,眯起眼打量来人。楚河的气质与这破败院子格格不入,像一件精密仪器误入了农贸市场。
聂曦光赶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楚总监,您怎么来了?”
“路过。”楚河走过来,视线扫过菜地,又扫过不远处清理出来的走廊和那面等待介入的红砖墙,“进展?”
“在……在弄菜地。”聂曦光有些窘迫,指了指刚移植的葱苗,“陈伯说冬天前要移一次,我就帮忙……”
楚河没接话,走到那面红砖墙前,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手持测距仪,对着墙面按了几下,又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细节照片。
他离开后,聂曦光蹲在原地,手指还捏着准备埋下去的葱苗,指尖发冷。
陈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用铁锹挖着土坑。
时间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呼吸。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联系人列表里,庄序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靠前的位置。
“楚总监突击检查,提了下月中旬要完整方案和模型。压力巨大。”
发送。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蹲下来和陈伯一起移植葱苗。
手机震动。她擦擦手,掏出来看。
庄序的回复很简单:“你需要的是时间”
她回复:“在努力了。手指上全是泥。”
附带一张照片,是她沾满泥土的手,握着一丛翠绿的葱苗。
发送后,她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干活。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被撬松了一角。
傍晚收工时,陈伯忽然说:“明天礼拜天,我儿子一家过来。你要是有空,来家里吃顿便饭。没什么好菜,就家常。”
聂曦光愣住了。这是两周来,陈伯第一次主动邀请。
“会不会太打扰?”她问。
“添双筷子的事。”陈伯摆摆手,提着铁锹往家走,“六点。别迟到。”
聂曦光站在原地,看着老人消失在楼道里。暮色四合,院子里渐次亮起零星的灯火。远处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和谁家炒菜的滋啦声。
她拿起手机,又给庄序发了条消息:“刚才陈伯邀请我明天去他家吃晚饭。第一次。”
这次他回得很快:“好事。空手去不好,带点水果。”
“嗯。你说带什么好?”
“橙子。寓意好,也实在。”
“好。”
第二天傍晚,聂曦光提着一袋橙子,敲响了陈伯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模样斯文。“是聂设计师吧?快请进。”
屋里比想象中整洁。老式家具擦得发亮,墙上挂着全家福和几张褪色的奖状。陈伯的老伴在厨房忙活,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躲在妈妈身后,好奇地打量她。
饭桌上,陈伯的儿子陈宇,问起她的项目。聂曦光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
陈伯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给她夹菜。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饭后,陈宇的女儿朵朵拉着聂曦光看她画的画。其中一张画的是这个院子:歪歪扭扭的楼房,楼下有花(虽然现实中只有菜),还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人,旁边写着“聂阿姨”。
“这是我?”聂曦光指着那个小人。
“嗯!”朵朵用力点头,“爷爷说聂阿姨在帮我们修院子。”
聂曦光看着那张稚嫩的画,喉咙有些发紧。她摸了摸朵朵的头:“画得真好。”
离开时,陈伯送她到门口,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还温热的茶叶蛋。“明天当早饭。”
“陈伯,这……”
“拿着。”老人打断她,“好好做。我们这些人,老了,但眼睛不瞎。谁真心,谁做样子,看得出来。”
聂曦光提着那袋茶叶蛋,走在夜色渐浓的弄堂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煤球炉的余烬味,和不知哪家飘出的桂花香。
她拿出手机,想跟庄序说说话,她拍了张茶叶蛋的照片,发过去。附言:“晚饭的回礼。”
几分钟后,他回:“手艺不错。”
又追了一条:“别熬夜。明天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