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夜，风是割人的凉。砭骨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禚简渡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冻得那片肌肤泛着冷红，连鼻尖和耳垂都凝着一层薄霜，偏偏衬得那双眼睫覆着寒气的眸子，竟透出一丝少年气的凛冽。

她倚在黑色轿车的车门边，指尖夹着支烟，“嚓”的一声，打火机的火星在浓黑的夜里骤然亮起，明灭的光映了下她冷白的脸。烟被点燃，淡白色的烟雾从她唇间呼出，在风里散得极快，烟身便随着每一次呼吸，一点点变短。

不多时，身后的铁门发出“咔”的闷响，赵祺的身影出现在门内，侧身让开位置，俞梣念和俞梣岁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姐妹俩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脖颈缩在衣领里，手里各拖着一个不算大的行李箱，身影单薄地立在路灯下。

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又好像完全不一样。禚简渡的目光在她们身上落了一瞬，便收了回来，指尖的烟又燃了一截。当年她离开那个家，就是在俞梣念的生日那天。满屋子的蛋糕香和祝福声，所有人都围着许愿的俞梣念，看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正轻手轻脚地拎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一步步走出那个门。那时的俞梣念太小，许着愿的眼睛闭得紧紧的，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姐姐在她的生日宴上，彻底离开了那个家。

那天她走到自己租的小单间，门还没关好，手机就弹出来一条俞丛存发来的消息，只有冷冰冰的六个字：【走了就别再回来】。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得更狠：【不会的，你放心，等你死了我再回去抢家产】。

她和俞梣念、俞梣岁的关系，从来都算不得好，却又透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没人知道她走的那天，俞梣念许的是什么愿，只有禚简渡知道，那是她们之间，藏了八年的秘密。俞梣念后来曾小声跟她说过，那年的愿望，是“我想姐姐能留下来，我喜欢姐姐，也想姐姐能喜欢我”。

思绪飘回那年，俞梣念才八岁，十五岁的禚简渡还没被后来的磋磨磨掉所有笑意，夜里和俞梣念挤在一张小床上，小姑娘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眼角，软声问：“姐姐，你的眼睛怎么像是大海湿湿的？你是不是哭了？”

禚简渡揉了揉她的头，扯出一抹笑，声音轻轻的：“没有，这是被风刮的，只是有点困了。”说着便抬手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乖，睡觉。”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俞梣念软软的唇，在她的眼角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是小姑娘糯糯的呢喃，轻得像羽毛落在心上：“姐姐不哭，有小念在。”

那点温热的触感，是她荒芜童年里，少有的一点甜。

指尖的烟头燃到了尽头，禚简渡用两指捻灭，火星瞬间湮灭在风里。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姐妹俩，声音冷硬，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暖意，只剩全然的陌生：“上车。”

俞梣念和俞梣岁对视一眼，没敢说话，默默拉着行李箱走到车边，打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车里没有刺鼻的香薰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木质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清冽又疏离。俞梣岁似乎是累极了，坐上车没多久，就靠在俞梣念的肩上，闭上眼睛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俞梣念的目光，落在了副驾驶座位旁的烟盒上，四五条烟整整齐齐地摆着，刺得她眼睛发涩。她犹豫了许久，还是轻声开口：“姐……”

禚简渡微微偏头，余光扫过后视镜，淡淡应了一声：“嗯，怎么了？”一边说着，一边转动车钥匙，引擎发出低沉的声响，车子缓缓驶离。

车窗外的夜景急速后退，霓虹光影在玻璃上划过，俞梣念看着禚简渡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覆着一层薄凉，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以前不是讨厌烟味吗？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禚简渡冷冷打断，她的声音透过车内的安静，显得格外清晰：“都说了是以前。那你呢？能放下以前的事吗？嗯？”

俞梣念的话哽在喉咙里，指尖攥紧了衣角，沉默着没有回答。以前的事，怎么能放下？放下她姐姐这些年的苦，还是放下自己藏了八年的心意？

车子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最终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简约大气的院落。俞梣念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禚简渡的声音传来：“俞梣念。”

她抬眼，看向驾驶座的人。

“你先拿一下行李，我把俞梣岁抱上楼。”禚简渡的语气没有波澜，像是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俞梣念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挤出一个字：“好……”

禚简渡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后座，小心翼翼地将俞梣岁抱起来，小姑娘睡得很沉，眉头轻轻皱着，像个易碎的瓷娃娃。禚简渡的动作放得极轻，抱着她走进别墅，上楼，把人放在二楼的一间客房床上，盖好被子，又轻轻带上门，才转身下楼。

楼下的客厅里，俞梣念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周围的陈设上。简约的冷色调装修，没有过多的装饰，却处处透着精致与疏离，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影落在她脸上，没人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偏执。

禚简渡下楼，径直朝她走过去，站在俞梣念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闲散的漫不经心：“你要和俞梣岁睡一起，还是要自己睡？”

俞梣念猛地站起身，目光直直地撞进禚简渡的眼睛里，那双眼眸里盛着夜色的凉，却又好像藏着别的什么，她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想你了。”

禚简渡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嗯，你要表达什么？”

俞梣念的心思，她怎会不懂？从八岁那年那个眼角的吻，到生日那天的愿望，再到如今小姑娘眼里的热切，她都懂。只是她不能懂，也不敢懂。

“所以呢？”禚简渡又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拒绝。

俞梣念忽然伸手，拉住了禚简渡的手腕，她的手暖暖的，裹着禚简渡的冷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姐，我想你了，我想和你一起睡。”

禚简渡垂眸，看着那只拉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带着少年人的温热，她的目光冷了几分，开口道：“跟我睡？我睡的晚。还有一点，你应该明白。我比你大七岁，就算你喜欢你妹，也不能喜欢我。懂吗？”

她刻意把“喜欢”说得轻飘飘，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又像是在划清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俞梣念却忽然用力，将自己往禚简渡身前拉了拉，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她能闻到禚简渡身上的烟味和木质清香，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冷凉，声音带着坚定，又带着一丝委屈：“姐姐，我大了，我明白喜欢是什么意思，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禚简渡的喉结动了动，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小姑娘的温热，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丝，却依旧带着疏离：“随便你。二楼第二个房间，自己玩够就上来，别让我催你。”

喜欢是要靠评判的，是权衡利弊，是瞻前顾后，而爱是绝对性的撑腰，是毫无保留，是奋不顾身。她给不了俞梣念后者，也不敢让小姑娘的喜欢，陷在自己这摊烂泥里。

俞梣念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心还留着禚简渡的余温，在这寒风刺骨的季节里，那点温度竟成了唯一的暖。她站在原地，看着禚简渡转身走上楼的背影，挺拔，却又孤单。

这栋房子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的精致，却好像装不下一点人间的暖意。俞梣念慢慢走着，打量着每个角落，简约的装修，恰到好处的摆件，网络信号满格，院子里种着不少植物，白海棠的枝桠在冬夜里泛着冷白，君子兰的叶片苍翠，还有几株落地生根，倔强地长在角落。院子最中间，立着一棵老枫树，枝干遒劲，虽落尽了叶子，却依旧透着一股苍劲的生命力，像是在这里站了许多年，看遍了风雨。

俞梣念转完了所有地方，轻轻把沿途的灯都关掉，只留了楼梯间的小夜灯，然后一步步走上楼。

禚简渡的房间门没锁，俞梣念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很暗，只有阳台的玻璃门透进一点月色，禚简渡正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影立在月光里，清瘦又孤傲。

听见开门声，她也没回头，直到身后传来俞梣念软声的呼唤：“姐。”

禚简渡这才缓缓转过身，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淡淡应了一声：“嗯，怎么了？”话毕，她抬手吸了一口烟，然后抬手捻灭，烟蒂被扔进一旁的烟灰缸里，发出轻响。

俞梣念走到阳台上，阳台的角落里摆着几盆君子兰，叶片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径直走到禚简渡身边，和她一样靠在栏杆上，肩与肩之间，隔着一指的距离。

虽是深冬，今晚的月亮却格外圆，也格外亮，清辉似雪，洒在两人身上，禚简渡任由月光落在脸上，像给她覆了一层薄纱，柔和了她眉眼间的冷硬。俞梣念侧头看着她，看着月光在她眼睫上投下的碎影，看着她冷白的脸颊，竟一时愣了神，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

月光仿佛也偏爱这片刻的安静，将两人的身影定格在夜色里，似乎也不愿，她们的关系，就此止步。

沉默了许久，俞梣念轻轻抬起手，拉住了禚简渡的手，她的手指细细的，裹着禚简渡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禚简渡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挣扎，任由她拉着，指尖的温热，一点点透过皮肤，传进心底。

“姐。”俞梣念的声音轻轻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禚简渡的脸，里面盛着月光，也盛着藏了八年的心意。

禚简渡转过身，与她对视，月色落在两人眼底，漾开细碎的光，她淡淡问：“怎么了？”

俞梣念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所有的决心，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无比清晰：“我可以亲一下你吗？”

禚简渡的瞳孔微缩，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俞梣念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心里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还不懂喜欢是什么的自己，在她眼角落下的那个吻。如今察觉后才明白，原来从那时起，那份喜欢，就已经换了一种性质，藏在心底，生根发芽，直到如今，再也藏不住。

她又问了一遍，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真诚，比任何海誓山盟的承诺都要恳切：“我可以亲一下你吗？”

夜风卷着月色，穿过阳台的栏杆，拂过两人相握的手，没人说话，只有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