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家的第八年,俞丛存死了。
禚简渡收到消息时正在开晨会,手机屏幕上陌生号码发来的讣告简短又冰冷,她指尖顿了顿,只给助理递了个暂停的眼神,便起身径直出了会议室。驱车赶往俞家老宅的路上,她没觉得悲,也没觉得痛,只像在赴一场早该尘埃落定的旧约,无关情绪,只关乎“了断”二字。
葬礼就办在俞家老宅的院子里,哀乐低回,纸钱灰烬被风卷着飘得满地都是。禚简渡到的时候,正看见俞家那母女三人围在一起,哭得梨花带雨。俞梣念,俞梣岁,还有那个稳坐主位操持一切的后妈赵祺。那对姐妹相拥着,稍年长些的俞梣念还在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柔声细语地安慰,眉眼间满是懂事温顺,衬得一旁垂泪拭眼、有条不紊吩咐着琐事的赵祺,倒有了几分贤妻良母的模样。
没人注意到她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或者说,没人愿意注意。
禚简渡站在院角的阴影里,一身纯黑的长款风衣衬得她身形挺拔,1米79的个子往那儿一站,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她看着眼前这场阖家悲痛的戏码,眼眶干涩得厉害,眼泪一滴没落。于她而言,早在二十一年前,她就已经尝过了比至亲离世更刺骨的痛,往后岁月里的所有苦难,都成了轻于鸿毛的点缀。
她本该姓俞,名碎,俞碎。是俞丛存的亲生女儿,是那个家暴成性的男人,与她母亲齐朝兰唯一的孩子。自她记事起,睁眼是母亲脸上的淤青与泪痕,闭眼是满屋的狼藉与碎裂的器物,耳边盘旋的,永远是俞丛存的怒吼、母亲压抑的哭喊,还有东西摔在地上的脆响。那时的她还小,连走路都有些摇晃,却早已学会在那场无休止的争吵与暴力落幕之后,默默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拾散落的碎片,擦去满地的污渍与血迹,像一株在夹缝里艰难求生的野草,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而赵祺,这个如今操持葬礼的后妈,早在俞丛存和齐朝兰没离婚时,就已经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俞丛存身边,眉眼间的得意与挑衅,像一根针,日日扎在齐朝兰心上,也扎在年幼的俞碎眼里。后来俞父俞母离婚,齐朝兰带着一身伤痕远走他乡,赵祺便无缝衔接,登堂入室,成了俞碎的后妈,成了这个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旁人只道是寻常再婚,可在如今24岁的禚简渡眼里,这分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小三上位,是刻在她童年里,最不堪的一道疤。
俞梣念和俞梣岁,就是赵祺在她一年级下册到二年级上册时生下的女儿。为了这两个孩子,赵家倾尽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在外欠下了一屁股债。俞梣念比她小七岁,今年十七,俞梣岁比她小八岁,今年十八,姐妹俩生得清秀,成绩优异,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乖巧懂事的模样,是俞丛存和赵祺捧在手心的宝贝,是人人称赞的好姑娘。可谁又会记得,在这两个孩子被众星捧月的岁月里,她俞碎的童年,是在怎样的窘迫与委屈里熬过来的?谁又会记得,她也曾渴望过一块生日蛋糕,渴望过一句来自父亲的疼爱?
她记得七岁那年,生日那天,她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走到俞丛存面前,仰着小脸轻声问:“爸爸,我想吃蛋糕。”从前未被赵祺和两个妹妹占据生活时,俞丛存也曾对她有过片刻温情,会笑着揉她的头说“好,要多少爸爸都给你买”。可那天,俞丛存正抱着襁褓里的俞梣岁,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吃什么吃?没看见我在带你妹妹?”
那时的她还太小,不懂父亲的偏心是因为什么,只一味地觉得,是自己不够乖,是自己惹得爸爸生气了,才连一块小小的生日蛋糕都不配拥有。这份自我否定与委屈,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生根发芽,伴着后来的种种磋磨,长成了参天的怨恨与厌恶。
她十六岁那年,俞丛存彻底不管她了。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漫天飞雪落了一夜,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蓝色校服,校服袖口已经洗得发白,手里拖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连拉链都拉不上的行李箱,一步一步,踩着厚厚的积雪离开了那个所谓的家。雪粒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可她心里却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不是窘迫的逃离,是挣脱牢笼的解脱。
离开家后的日子,比她想象的更难。短短三年里,俞丛存进了监狱两次,每一次出事,都有人想方设法找到还在读中学的她,逼着她想办法,逼着她去筹钱捞人。那时的她,一边要应付繁重的学业,一边要打零工养活自己,还要面对来自那个家无休止的麻烦,日子过得暗无天日。也是在那段日子里,她改了姓,随了母亲后来组建家庭的夫姓禚,取名简渡,禚简渡,意为熬过苦难,简简淡淡渡此生。
如今葬礼操办得差不多了,前来吊唁的人走了大半,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禚简渡依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剩下的人寒暄道别,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俞丛存于她而言,早已不是父亲,是施暴者,是抛弃者,是毁掉她整个童年的罪魁祸首,是一个早就该从她生命里剔除的陌生人。而那母女三人,赵祺是鸠占鹊巢的入侵者,俞梣念与俞梣岁是掠夺了她父爱与家庭温暖的累赘,是与她毫无瓜葛的陌生人,是她此生都不愿再牵扯的存在。
前一晚,赵祺曾单独找到过她。彼时夜色沉沉,赵祺站在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开口唤她:“小碎……”
她没等赵祺把话说完,便冷冷打断,语气里的疏离像冰锥一样尖锐:“我和你们不是一家人,别这么叫我。还有,我现在叫禚简渡。”
一句话,便将两人之间仅存的那点名义上的关系,撕扯得干干净净,场面瞬间僵持下来,尴尬得仿佛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赵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与理所当然:“你能不能别闹了?你现在公司做得这么好,身家不菲,也不差那几百万。帮父母还债,本就是天经地义,你抚养一下念念和岁岁又怎么了?我只是想让她们平平安安长大,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没欠你的吧?”末了,又放软了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就……就看在你爸爸的面子上,行不行?”
禚简渡闻言,缓缓斜睨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嘲讽与不屑:“就你,也配提他?再说了,我和俞丛存,早就没什么关系了。他会死,说到底,还不是拜你们所赐?”
她向前一步,语气陡然凌厉起来,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恨终于在此刻倾泻而出:“要不是你生了这两个累赘,家里会欠这么多债?他会一次次铤而走险进监狱?我真的想问问你,你他妈到底图什么?当初跟我争宠,抢我的爸爸,抢我的家,还是说你天生就有受虐倾向?看着他家暴人,很过瘾吗?”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悲凉,“我从来都不想承认,我有这样一个混账至极的爹,你能听懂吗?至于那两个累赘,要我帮忙,让她们自己来跟我说。”
赵祺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眼眶里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那不是平日里在人前刻意装出的柔弱,是真真切切的崩溃。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冷漠至极的姑娘,心里满是茫然与酸涩,她想起从前,那个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叫她阿姨的小碎碎,那个会把偷偷藏起来的糖塞给她的小碎碎,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怎么就对她,对这个家,恨到了骨子里?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他是你亲爹啊!”赵祺红着眼睛,声音哽咽。
禚简渡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直视着她,1米79的身高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将赵祺笼罩在她的阴影里。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凉:“你是不是还想着,想去我的房子,住我的房子?”
赵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被她看得无所遁形。
禚简渡缓缓弯下腰,与她平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赵祺,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住进我的房子?”
她顿了顿,看着赵祺满脸的泪痕,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是想让俞梣念和俞梣岁平安长大吗?好啊,我可以帮你还清所有的债,也可以允许她们两个住进我的房子。但前提是,你,不行。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看见你,不想再听到你的任何消息。”
赵祺怔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禚简渡直起身,目光落在远处相拥着的姐妹俩身上,心里一片荒芜。岁岁和念念能平安长大,能拥有安稳的人生,那她的碎碎呢?那个七岁连生日蛋糕都得不到的俞碎,那个在暴力与偏心里苦苦挣扎的俞碎,那个在大雪天里孤身逃离的俞碎,又该怎么办?
谁能还给她一个完整的童年?谁能弥补她缺失的那块生日蛋糕?谁能给她一次放肆任性的资本?
没有人。
她的碎碎念念,从来都换不来他们的岁岁年年。从今往后,禚简渡的世界里,再无俞丛存,再无赵祺,再无俞梣念与俞梣岁,只剩她自己,独自行走在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