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捷报与慕凛死讯同入京城,先至慕府,朱红大门尚未挂起庆功的红灯,便被一片素白覆了满院。慕太老夫人端坐正厅,枯瘦的手捏着那封染血的绝笔信,耳边是下人哽咽的禀声,字字如刀,剜着她早已孱弱的心肺。
她望着信上“北疆黄沙埋骨,亦是慕氏儿郎归处”的字迹,眼前忽而晃过孙儿幼时绕着她膝头喊“祖母”的模样,晃过他披甲出征时躬身作揖,说“祖母保重,孙儿定守好北疆,平安归来”的模样。一生守着慕家忠良的训诫,送走了儿子,如今又要送走孙儿,这满门忠烈的荣光,竟是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剜心之痛换来的。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慕太老夫人不及抬手,鲜血便喷溅在素白的信笺上,染红了“慕凛”二字。她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满室下人惊呼着扑上前,只闻老夫人最后一声气若游丝的“凛儿……”,便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慕凛的夫人正守在偏院,听闻前厅的动静赶来,见婆婆吐血昏迷,又见那封染血的绝笔信,瞬间便懂了一切。她嫁入慕府数年,与慕凛聚少离多,却知他心中装着家国,装着亲眷,临行前他握着她的手,说“待北疆太平,便陪你看遍京城春花”,这诺言尚在耳畔,人却已归了黄沙。
她望着正厅乱作一团的景象,望着那方即将归京的素木棺椁,眼底无泪,只剩一片死寂。慕家的媳妇,当配得上慕家的儿郎,他守国而死,她便随他而去,黄泉路上,也好与他作伴,免他孤身一人。
所有人物趁下人皆围着老夫人慌乱,她转身回了偏院,拔下床头的佩剑,寒光一闪,剑锋入腹。她倚着门框,唇角牵起一抹轻浅的笑,喃喃道:“夫君,我来陪你了……”,身子缓缓滑落,佩剑落地发出一声轻响,惊起院中的寒鸦,也惊碎了慕府最后一丝生机。
消息传至宁安宫时,慕宁汐正扶着傅宇澈的手,立在窗前望北方的天际,指尖还捻着那串蜜蜡佛珠,心中仍存着最后一丝期盼,盼着那支大军里,能有她的凛弟策马归来。
所有人物宫人跌跌撞撞闯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皇太后,慕府急报——老夫人听闻慕帅死讯,吐血昏迷,慕夫人……慕夫人自戕殉节了!”
“噗——”
一声轻响,慕宁汐手中的佛珠散落一地,珠粒滚了满阶,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她先是怔怔地站着,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方才还强撑的镇定轰然崩塌,那封绝笔信的字字句句、慕府的噩耗、北疆的黄沙,齐齐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幼时牵着他的手教他走路,想起他少年时替她挡下宫人的刁难,想起他出征前躬身说“姊姊放心,凛儿定归”,想起他信中那句“愿姊岁岁平安”——他骗她,他说勿悲勿念,却让她一夜之间,失去了唯一的弟弟,失去了慕府的亲眷,失去了这世间所有的血脉牵绊。
心口的疼铺天盖地而来,慕宁汐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向前倒去。傅宇澈眼疾手快,紧紧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只觉她浑身冰冷,双目紧闭,连一丝气息都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圣尊太皇太上.傅宇澈“汐儿!汐儿!”傅宇澈抱着她,声音沙哑,这位历经三朝风雨的圣尊太皇,此刻竟慌了手脚,指尖抚着她苍白的脸颊,只觉那点温度正一点点散去,“传太医!快传太医!”
宁安宫的暖阁瞬间乱作一团,太医们匆匆赶来,诊脉的手不停颤抖,龙涎香与药香混在一起,压不住满室的悲戚。傅宇澈坐在榻边,紧紧握着慕宁汐冰冷的手,望着她毫无生气的容颜,眼底的泪终是落了下来——他护得住大启的江山,护得住朝堂的安稳,却护不住她的弟弟,护不住她的亲眷,更护不住她,不让她受这摧心之痛。
窗外的风卷着秋凉,吹进宁安宫,拂动着散落的佛珠,也拂动着那封染血的绝笔信。慕府的哀恸,宫闱的惊惶,皆绕着一个名字——慕凛。他以性命守了北疆的太平,却让京中的亲眷,落了个家破人亡,肝肠寸断。
而那串散落的蜜蜡佛珠,再也无人拾起,如同慕宁汐那颗,随凛弟一同葬入黄沙的心,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