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雪.雪深不知处许下承诺

粮草押运的圣旨，终于在群臣连日上奏施压下，迟滞地颁下了。

萧皇萧无极点了户部一位还算干练的郎中为押运官，限期将粮草送至北境苍山。

消息传开，压在裴懿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几分。

散朝后，裴懿没有立刻离去。他独自走上皇宫北侧的长廊。这里地势稍高，视野开阔，能将大半皇城收入眼底。

此刻，目之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琉璃瓦覆着厚雪，殿宇飞檐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往日金碧辉煌的宫城显得静谧而肃杀，透着一股繁华下的空洞与寒意。

他凝望着这片寂静的雪国，思绪纷乱。粮草虽有着落，但北境的危机真的解除了吗？这架庞大而腐朽的王朝机器，还能运转多久？严冬漫漫，百姓赋税苛重，边城糜烂，朝中奸佞当道，君王沉溺温柔乡……每一样，都像是蛀空梁柱的白蚁。

姜宪.“世子殿下，在想些什么？”

苍老而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裴懿微微一怔，回头见是丞相姜宪。

老丞相提着厚重的官袍下摆，也慢慢踱了上来，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深邃的目光投向远方雪幕下的重重宫阙。

裴懿沉默了片刻，嘴角牵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嗤笑，摇了摇头。

就在姜宪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裴懿.“在想，这看似巍峨的宫墙，这岌岌可危的北苍，还能撑过几个这样的冬天。”

他知道姜宪虽忠于皇室，但更心系社稷百姓，因此才敢在此刻吐露这般近乎大逆不道的言语。

北境的苦寒、朝堂的昏暗、民间的哀嚎，像冰锥一样刺着他的心。

姜宪没有立刻斥责，也没有惊讶。他只是极轻、极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迅速消散。

姜宪.“是啊，”

他喃喃道，仿佛自言自语。

姜宪.“还能撑多久呢……”

那声音里，是同样沉重的无力与忧虑。

长廊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寒风穿过廊柱的呜咽。雪光映着两人沉默的侧影。

忽然，裴懿转过身，面对着姜宪。他犹豫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迫切与痛楚，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的话。

裴懿.“丞相，您……可知这些年，婉宁公主在宫中，究竟过得如何？”

他忘不了那夜她在他怀中无声的泪，忘不了她强颜欢笑下深藏的绝望。她说“还好”，可他如何能信？

姜宪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痛意，心中了然，也暗自叹息。

他捋了捋胡须，目光投向冷香苑的大致方向，声音沉缓，仿佛揭开一段尘封的、浸满血泪的往事：

#姜宪.“永昌五年春，江南织造局进献一女，姓苏，姿容绝艳，擅歌舞，入宫即得陛下盛宠，短短数月，晋为贵妃，宠冠六宫，人称‘苏贵妃’。”

#姜宪.“永昌五年冬，苏贵妃有孕，龙颜大悦。然不过两月，胎儿莫名流失。苏贵妃痛哭指认，乃先皇后暗中施用巫蛊厌胜之术诅咒所致。陛下震怒，令人搜查皇后寝宫……竟真的，在凤榻暗格中，翻出了写着陛下与苏贵妃生辰八字、扎满银针的桐木人偶。”

裴懿的手在袖中猛然攥紧，骨节泛白。

#姜宪.“彼时，皇后母族因前朝旧案已显颓势，陛下早无顾忌。盛怒之下，废后位，打入冷宫。太子……哦，是皇嫡长子萧若风殿下，当时正在京郊大营历练，闻讯疾驰回宫，在太极殿前跪了整整一日一夜，换来的是缴还兵权，远封北陵郡王，无诏永世不得回京。”

姜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宪.“而先皇后……在被废黜、打入冷宫后的第十三日清晨，宫人发现……她已自缢于梁上。”

姜宪.“皇嫡次女，婉宁公主，时年尚幼。母死兄离，陛下对其不闻不问，几乎遗忘。这些年，便一直困于深宫一隅，形同幽禁。宫中之人，最是跟红顶白……”

后面的话，姜宪没有再说下去，但其中的艰辛与冷暖，裴懿已能想见七八分。

老丞相原本还想提及最近隐约听到的、关于和亲的风声，但看着裴懿骤然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巨痛与怒火，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姜宪讲述的话音刚落，裴懿已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行一个完整的告别礼，只哑声说了句“多谢丞相告知”，便疾步如风地冲下了长廊，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径之中。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见婉宁！现在就去！

凭着记忆和一路急切的询问，他终于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了那处门庭冷落的“冷香苑”。院墙低矮，朱漆剥落。

他站在紧闭的苑门外，竟有些近乡情怯般的踌躇与窒息般的难受。

透过门扉的缝隙，他看见院内廊下，一个素衣身影正低头弄琵琶。

琴音泠泠，却透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清寒，与这漫天冰雪融为一体。

他怔怔地看着，竟一时失了上前叩门的勇气。几年光阴，天翻地覆，他从姜宪口中听到的短短叙述，已足以拼凑出她所经历的无数个冰冷日夜。他该如何面对她？该说些什么？

“咦？外面是……” 一个端着水盆的小宫女路过苑门，好奇地往外张望，惊讶地低呼了一声，“裴……裴世子？”

琴声戛然而止。廊下的萧婉宁抬起头，目光望向门口。

门被小宫女从里面打开。萧婉宁已站起身，看着风雪中矗立的裴懿，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归于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保持的疏离。

萧婉宁.“裴世子？你怎么来了？”

裴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裴懿.“下朝后，去探望裴妃娘娘，顺路……走到这边，想起旧事，便来看看。”

这话漏洞百出。因苏贵妃的独宠后宫，其他妃嫔早已失宠，包括裴懿的姑姑裴妃，且冷香苑所在，与任何一位妃嫔的宫室都绝不可能“顺路”。他只是在掩饰自己一路打听、急切寻来的狼狈。

萧婉宁岂会听不出？但她并未戳破，只是微微颔首，侧身道。

萧婉宁.“外面雪大，进来喝杯热茶吧。”

屋内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萧婉宁替他斟了一杯温水——连像样的茶叶都没有。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弹奏那孤寂琴音的不是她。

萧婉宁.“我听说，陛下已允了北境粮草之事”

她捧着杯子，指尖微微用力。

萧婉宁.“你……可是要动身回北境了？”

裴懿点头，目光离不开她清减的容颜。

裴懿.“是，押运官已定，我明日一早便需离京赶回苍山。父亲和将士们，都在等这批救命粮。”

萧婉宁.“路上小心。”

她轻声道，语气平淡，却终究泄露出一丝掩藏不住的关切。

她放下杯子，起身走到屋内唯一的旧柜前，打开，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走回来递给他。

萧婉宁.“闲着无事时做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望你……日后每每执剑时，能想起故人，平安顺遂。”

裴懿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剑穗。穗子是用深青与玄色丝线精心编织而成，结法繁复而稳固，末尾缀着一颗润泽的白玉珠，玉质虽非极品，却打磨得温润光亮。这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闲着无事”就能做出的东西。

看着这枚凝聚了无数默默时光与心意的剑穗，再看着眼前人故作平静的面容，裴懿心中那道名为克制的堤坝，轰然倒塌。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萧婉宁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为她挡住所有风雪与苦难。

裴懿.“婉宁……”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裴懿.“等我！一定要等我！此战若能得胜，北境稍安，我必立刻回来！我会用一切军功，向陛下请旨，求他允婚！我要带你走，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离开！让你再也不必受丝毫委屈！”

他的怀抱温暖而颤抖，他的承诺炽热而坚定，如同黑暗深渊里唯一灼目的火光。萧婉宁被他紧紧抱着，脸埋在他带着冷冽气息的肩头，听着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那关于和亲的传闻，父皇冰冷的态度，这深宫令人绝望的桎梏……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喉间无声的哽咽。

她没有回应那个“好”字，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眼角一点湿热，悄然浸入他厚重的衣料。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仿佛要覆盖一切痕迹，却又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冰雪皇城中，两颗艰难靠近、彼此取暖的真心，与一个在凛冽寒风中许下的、沉重而渺茫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