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境苍山,裴家军大营。
营帐被怒号的北风刮得猎猎作响,帐内唯一的炭盆火势微弱,勉强驱散着刺骨的寒意。篝火光影摇曳,映着对案而坐的两位女子。
身着黑色劲装的长乐郡主裴念,将面前粗陶茶杯向对面推了推。
杯沿已有了细密的裂痕,茶水寡淡,仅漂浮着几片零星的、几乎失了颜色的茶叶。
她自顾自又倒了一杯,捧在手中,仿佛那不是清汤寡水,而是能暖入肺腑的琼浆,细细品着,目光沉静地投向帐外无边的雪幕。
身着素白衣裙的林真渡,乃是江湖中“听雪楼”这一代最出色的执剑者,佩剑“且慢”,亦是裴念的至交。
她握住微温的杯身,指尖触及粗糙的陶纹,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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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真渡.“茶水这般寡淡,早已失了茶之本味。郡主,这北境的寒风与冰雪,还有帐外那群与你裴家同生共死的儿郎……就只为守着那皇城里,一方早已腐朽的龙椅,一个……闭目塞听的君王么?”
她的声音清泠,带着洞悉世情的锐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裴念抬眸,眼中没有波澜,只有磐石般的坚定。
裴念.“林姑娘此言差矣。”
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裴念.“我裴氏一族,从未想过为哪一位帝王守他坐不暖的江山。我们守的,是身后万千百姓的家园,是这道国门。皇权更迭或许如云烟,但脚下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是真的。”
林真渡闻言,唇角微勾,似嘲似叹,没再说话。她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梗,思绪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或许是想起了江湖的洒脱,或许是想起了这世道的无奈。
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郡主!巡营弟兄在营寨外围雪沟里,发现一个形迹可疑之人,冻僵了半边身子,已扣下!”
裴念与林真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粮草押运的圣旨迟迟未下,父亲裴廷嵩与她早已料到,裴懿在京城必定步履维艰。
主帐中,炭火更显无力。裴廷嵩背对着帐门,望着悬挂的北境舆图,背影如山岳,却也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沉默良久,终于转过身,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已命人,将裴家京中、各地能调动的产业、田庄,尽数折变现银。派人携银两秘密前往周边各边城、村镇,高价也好,恳求也罢,尽力收购粮食、棉衣、药材……我们能等,北境的将士和百姓等不起。不能对不起这些跟着我们裴家,把命系在裤腰带上守国门的兄弟。”
裴念心口猛地一颤。裴家数代积累的家资……父亲这是要倾尽所有,以全忠义与担当。
她抬起头,望向主位上的父亲,昏黄的光线下,父亲鬓边的白发如此刺目,比数月前离京时不知添了多少。
她用力掐住掌心,压下鼻尖的酸涩,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裴念.“父亲,边城收粮,事关重大,恐有奸商囤积居奇或细作窥探,女儿想去亲自盯着。”
裴廷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疼惜,点了点头,“万事小心。”
裴念行礼告退,行至帐门边,脚步微顿,回头道。
裴念.“父亲,方才士兵抓到的那个可疑之人,已押入后营临时牢帐,还请您费心查问。”
走出主帐,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裴念仰起头,望着灰蒙蒙天幕下无尽飞舞的雪花,眼底的哀愁如同这苍山的雪,厚重而难以化开。京城,此刻又是怎样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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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裴世子府。
同样的大雪,落在精致的庭院里。裴懿独立院中,玄色大氅上已落了一层白。他凝望着南方——皇宫的方向,又转向北方——苍山的方向,眉峰紧锁,心头压着北境的烽火与京城的寒冰。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小厮气喘吁吁跑来,手中紧攥着一封书信:“世子殿下!姜……姜丞相府上的人悄悄送来的,说是务必亲交殿下!”
裴懿心头一凛,迅速接过,撕开火漆。
信笺上字迹仓促却有力,只写了时间地点:明日卯时三刻,西郊落枫亭。
姜老丞相?他为何此时秘密相约?裴懿心中疑虑重重,但想到北境绝境,想到跪在太极殿前无望的请命,想到父亲与长姐在风雪中苦撑……任何一丝可能,他都不能放过。沉思片刻,他攥紧信笺,眼中闪过决断。
次日清晨,雪稍停,西郊落枫亭覆满素白,更显寂寥。裴懿到时时,姜宪已独自在亭中等候,石桌上温着一壶酒。老人背影萧索,仿佛与这冰雪天地融为一体。
裴懿脚步微滞,还是稳步走入亭中,对姜宪行了一礼,缓缓坐下。他心如乱麻,看着老丞相将一杯温好的酒推至自己面前,却无心去碰。
裴懿.“丞相大人”
裴懿开门见山,声音因连日焦虑而略显沙哑。
裴懿.“北境粮草断绝,将士饥寒,已是燃眉之急。您此刻冒险约见晚辈,想必不只是为了请我饮这一杯风雪浊酒吧?”
姜宪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看了裴懿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沉重,更有一丝复杂的慨叹。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更小的、封好的手书,推到裴懿面前。
姜宪.“今日,五皇子南安王萧明昱奉诏回京。”
姜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姜宪.“其母族势大,陛下亦需顾念几分。你速持我此信去拜访,陈明北境危局,恳请他看在江山社稷、边境安宁的份上,向陛下进言,催促粮草。这是私下的门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
姜宪.“明日朝会,老夫与御史台几位尚有血性的同僚,会联名上折,再催此事。双管齐下,或可有一线希望。”
裴懿一怔,接过那封尚且带着姜宪体温的手书。他不明白这位素来以稳重著称的老丞相,为何突然如此明确地相助裴家,甚至不惜动用皇子关系。
但此刻,北境将士的生存压倒了一切疑虑。他站起身,对着姜宪深深一揖,所有感激与焦灼尽在这一礼之中。
#裴懿.“晚辈,代北境三万将士,谢过丞相!”
言罢,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入亭外依旧凛冽的风雪之中,手中紧握的,仿佛是沉甸甸的,却又微弱如风中之烛的一线生机。
而苍山军营里,裴念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冲入茫茫雪原,奔向最近的边城。
在她身后,林真渡白衣如雪,悄然隐入营寨的阴影,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那座关押着“可疑之人”的牢帐。
风雪漫天,京华与边关,忠良与挣扎,希望与算计,在这冰冷的天地间,无声地交织、奔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