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龙号”一驶入浓雾深处，光线便彻底黯淡下来。

不是夜晚的黑暗，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亮的灰白。船上的“破雾明光阵”竭力散发着光芒，却也只能照亮船身周围数十丈范围，再往外，便是翻涌不休、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

海面也变得诡异起来。海水不再是深邃的蓝，而是一种近乎墨黑的颜色，死寂无声，连波涛都显得压抑。神识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即便是化神修士，探出数十丈后也如同陷入泥沼，难辨方位。

船上的气氛，比在碎星岛时更加凝重。所有人都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各自占据有利位置，打坐调息，或是紧握着法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浓雾。

林焚依旧靠在船舷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神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他为中心，向着浓雾中小心地蔓延开去。混沌本源赋予了他对空间波动异乎寻常的敏锐感知，他能“听”到浓雾中那些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空间涟漪，以及隐藏在涟漪之下的、更加危险的律动。

“云芷……”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这女子登船后便独自在船舱内，并未再与他交流。但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以及主动透露的“擅长阵法与空间感知”，都让林焚留了份心。

“海龙号”在经验丰富的船老大指挥下，沿着一条相对“安全”的航线，小心翼翼地向归墟岛方向前进。这条航线是无数先辈用鲜血和生命摸索出来的，避开了已知的几处大型空间裂缝和凶猛海兽巢穴。

然而，归墟海之所以被称为绝地，就在于它的“莫测”。

“左满舵！避开那片灰漩！”船老大嘶哑的吼声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只见左前方浓雾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灰色漩涡！漩涡无声旋转，边缘处空间扭曲，散发着强烈的吸力，附近的海水都被拉扯着向其中涌去，形成一道诡异的水墙。

“是‘噬空涡’！快！全速！！”有识货的修士惊叫起来。

“海龙号”庞大的船体剧烈倾斜，灵阵光芒暴涨，在船老大拼尽全力的操控下，险之又险地从漩涡边缘擦过。船身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护罩明灭不定，不少修士被甩得东倒西歪。

惊魂未定，右舷方向又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浓雾被搅动，数十条粗大如水桶、布满吸盘、顶端长着狰狞口器的灰白色触手，闪电般刺破浓雾，朝着灵舟缠绕而来！

“是‘迷雾鬼章’！化神期海兽！集火！”船上的修士们反应不慢，各色法宝、术法光芒亮起，轰向那些触手。

然而，那迷雾鬼章的触手坚韧异常，且滑不溜手，大多数攻击落在上面只是溅起火星，难以造成有效伤害。反而有两条触手突破了火力网，狠狠抽打在灵舟护罩上！

“轰！轰！”

护罩剧烈震荡，光芒黯淡了一大截！船体更是被抽得横移出数十丈，险些倾覆！

“孽畜找死！”一名脾气火爆的化神中期修士怒吼一声，祭出一柄烈焰熊熊的巨斧，化作一道赤红匹练，狠狠斩向一条最粗的触手。

“嗤啦！”这一次终于奏效，触手被斩开一道深深的伤口，喷溅出墨绿色的腥臭血液。迷雾鬼章吃痛，发出无声的尖啸（某种神魂冲击），数条触手更加疯狂地舞动起来。

场面一时陷入混乱。船老大拼命稳定船身，修士们各显神通抵御触手，怒吼声、爆炸声、海兽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林焚依旧站在原地，未被混乱波及。他看着那些舞动的触手，眉头微皱。这迷雾鬼章实力不弱，而且似乎并非单独行动……他感知到浓雾深处，还有更多类似的晦涩气息在靠近。

就在此时。

“嗡——！”

一声清越的、仿佛琴弦拨动的颤鸣，自船舱内响起。

紧接着，一道道淡蓝色的、由精纯水灵力构成的复杂阵纹，如同涟漪般以船舱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海龙号”船身！

阵纹流转，散发着宁静、稳固的空间波动。

那些疯狂舞动、试图缠绕撕碎灵舟的灰白色触手，在触碰到这淡蓝色阵纹的刹那，竟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连带浓雾中那隐晦的嘶鸣声，也带上了一丝惊疑与畏惧。

“是阵法！好精妙的定空镇海阵！”有识货的阵法师惊呼。

只见云芷那水蓝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甲板上。她立于船首，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飞速弹动，一道道淡蓝色的灵力丝线从她指尖射出，融入船身那扩散开的阵纹之中，使其光芒更盛，运转更加流畅。

随着阵法全力运转，“海龙号”周围的空间似乎被强行“抚平”了，船身不再剧烈摇晃，连那“噬空涡”带来的吸力都减弱了不少。浓雾似乎也被这阵法光芒驱散了些许，视野变得开阔了一些。

“诸位道友，请助我一臂之力，将灵力注入船身核心阵眼，稳固阵法，驱散迷雾鬼章！”云芷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将自身灵力注入船身各处阵眼。集合众人之力，淡蓝色阵法光芒大盛，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将整艘灵舟牢牢护在其中。那些迷雾鬼章的触手再也无法靠近，只能在光罩外徒劳地挥舞、抽打，最终悻悻退去，隐入浓雾深处。

危机暂时解除。

甲板上响起一片松气声，众人看向云芷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敬佩。能在这凶险莫测的归墟雾海中，布置并操控如此精妙的阵法，此女在阵道上的造诣，绝对堪称宗师级别！

云芷对众人的感激微微颔首，便欲转身返回船舱。经过林焚身边时，她脚步微顿，面纱下的眸子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林道友，方才多谢未曾出手干扰阵法运转。”

林焚刚才确实一直冷眼旁观，既未参与攻击，也未像其他人一样注入灵力。他只是在阵法启动时，略微感应了一下那阵纹中蕴含的、精妙到极点的空间稳固之力。此刻闻言，只是淡淡道：“各取所需罢了。”

云芷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态度，也不再言语，飘然回了船舱。

经此一役，船上的修士对云芷这位神秘的阵法师更加信服，也对这趟归墟岛之行多了几分底气。

然而，林焚的神识，却悄然锁定了人群中的几个身影。

那是三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修士：一个沉默寡言的黑衣老者，一个总是笑呵呵的胖商人，还有一个脸色蜡黄、病恹恹的中年书生。

在刚才迷雾鬼章袭击、众人慌乱注入灵力时，这三人的灵力波动，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紊乱。那紊乱并非力有不逮，而更像是……刻意伪装，并且，他们的灵力属性，隐隐带着一丝林焚在白辰的“天命诏书”上感受过的、那种冰冷秩序的意味。

“巡天殿的人？还是其他‘外界’势力？”林焚心中冷笑，“这么快就混上船了？看来这‘饵’，还挺受欢迎。”

他不动声色，继续闭目养神，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接下来的行程，在云芷阵法的庇护下，有惊无险。又遭遇了几次空间乱流和小型海兽群的袭击，都被阵法或众人联手化解。

越是深入，雾气中的空间波动越是剧烈，霞光出现的频率也越高。那霞光并非固定一处，而是从浓雾深处透射出来，色彩迷离，时而七彩流转，时而灰白惨淡，映照着翻滚的雾气，显得光怪陆离，更添几分神秘与不安。

这一日，正午时分（虽然浓雾中难辨天日，但修士自有计时之法）。

“海龙号”前方的浓雾，突然变得稀薄起来。

隐隐约约地，一片巨大无比的、仿佛连接着天与海的阴影，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阴影轮廓模糊，似山非山，似岛非岛，更仿佛是一只匍匐在雾海深处的洪荒巨兽。霞光正是从那阴影的各个方向透射而出，将周遭的雾气染上诡谲的颜色。

“归墟岛！前面就是归墟岛了！”船老大激动中带着恐惧的声音响起。

甲板上顿时一阵骚动，所有人都涌到船头，紧张而又兴奋地眺望。

林焚也睁开了眼，望向那片巨大的阴影。在他的感知中，那里的空间结构复杂到了极致，无数细小的空间裂缝如同破碎的蛛网般密布，更有一股深沉、古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气息，从阴影深处隐隐传来。

就在众人心神被归墟岛吸引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嗤！嗤！嗤！”

三道快得几乎超越神识捕捉的幽光，毫无征兆地从船尾、左舷、右舷三个方向，同时暴起，目标直指——船舱内的云芷！

这三道攻击，时机、角度刁钻到了极点，正好卡在众人注意力被归墟岛吸引、心神松懈的瞬间！而且攻击之凌厉、蕴含的毁灭气息之强，远超寻常化神修士，赫然是三名炼虚期的刺客蓄谋已久的致命一击！

“小心！”有人惊呼，但已来不及救援。

眼看那三道幽光就要穿透船舱壁障，击中似乎毫无防备的云芷。

一直闭目仿佛在打盹的林焚，动了。

他动的不是身体，而是……意念。

一直收敛得如同凡人般的混沌气息，在这一刻，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

不是向外扩散，而是精准地凝聚成三股无形的“壁障”，瞬间出现在那三道幽光的必经之路上。

“噗！噗！噗！”

三声闷响。

那三道足以重创甚至击杀普通炼虚修士的幽光，撞在混沌壁障上，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便悄无声息地湮灭、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甲板上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和林焚那轻描淡写、却又匪夷所思的化解方式惊呆了。

那三个出手的刺客——正是林焚之前留意到的黑衣老者、胖商人和病书生——更是瞳孔骤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

他们蓄势已久的必杀一击，竟然……被如此轻易地化解了？！

“走！”

三人反应极快，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毫不犹豫地身形暴退，化作三道流光，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就要遁入浓雾之中！

他们知道，计划已经败露，面对能如此轻易化解他们攻击的神秘强者（林焚），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

“我允许你们走了吗？”

林焚平淡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在三人的神魂深处同时响起。

下一刻。

三道漆黑如墨、细如发丝的剑光，仿佛从虚无中诞生，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追上了那三道遁光。

《弑天九劫》第一劫，斩凡！

剑光掠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三道遁光如同被掐灭了火苗的蜡烛，骤然僵在半空，随即，如同风化千年的沙雕，无声无息地消散。

连同其中的人。

形神俱灭，连一丝灰烬都未留下。

甲板上，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浓雾翻涌，以及归墟岛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霞光与空间波动。

林焚缓缓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三只苍蝇。

他看向船舱方向。

船舱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

云芷站在门口，面纱轻拂，露出的那双清澈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中，没有惊惶，没有后怕，只有一丝了然，以及……更加复杂的熟悉感。

“果然是你。”她轻声开口，语气笃定。

林焚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你也果然，不只是个阵法师。”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