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闹得很大。
程潇带头打架,冲撞裁判,还惊动了校领导,当天就被直接叫进了教务处办公室。
再后来,结果下来了——劝退。
学校不肯再留他,他只能收拾东西,默默办了转学。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再也不会出现在这所高中里。
温雨慈坐在看台上,望着空荡荡的高三赛场,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涩。
夏蔓念更是全程沉默,指尖冰凉。
明明,他本该有一条最安稳的路。
以他的成绩,稳稳当当念完高三,考一所不错的大学,顺顺利利地往前走,根本不用走到今天这一步。
明明以前的他,是那种站在人群里都发光的少年。
温柔,安静,聪明,是老师嘴里夸不够的学霸,是很多人偷偷喜欢的样子。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
变得暴躁,冲动,心口不一,连最珍贵的前途,都被自己亲手砸得稀碎。
风掠过操场,卷起一片落叶。
有人惋惜,有人摇头,有人悄悄议论。
只有夏蔓念轻轻低下头,把所有的难过和遗憾,都咽进了心里。
那个曾经温柔又耀眼的少年,终究是消失在了这个秋天里。
再也回不来了。
秋季运动会的喧闹彻底散了,教室里却比操场还要热闹。
同学们三五成群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还在讨论着白天那场打架、程潇被带走、最后转学的事。
“听说他直接被劝退了……”
“可惜了,以前成绩那么好。”
“谁让他动手打人啊,太冲动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教室。
只有程奕洋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角落。
他没抬头,没插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别人口中那个张扬又坠落的程潇,是他最熟悉的人。
那些惋惜、惊讶、评判,他一句都听在耳里,却一句都不想接。
窗外的秋天又深了一点,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沉默的侧脸上。
没人知道,他心里那片无人问津的难过,正轻轻翻涌。
喧闹的教室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投向了角落的程奕洋。
那个同学还没察觉到气氛不对,又随口补了一句:
“哎,程奕洋,他不是你哥吗?后来他到底去哪了?”
程奕洋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缓缓抬起头,原本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被戳中痛处的僵硬。
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轻飘飘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声音又低又冷,不带一点情绪:
“不知道。”
顿了顿,他重新低下头,笔尖重重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我和他,不熟。”
一句话,轻得像阵风,却把所有好奇和议论,全都堵了回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处被藏得好好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温雨慈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轻轻落在身旁安静得出奇的夏蔓念身上。
她心里藏着两个没说出口的问题,反反复复,盘旋了很久很久。
她很想问问,念念当初到底是怎么和程潇走到一起的,那段被念念藏在心底、提起时会眼睛发亮的时光,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也很想知道,他们最后,又是因为什么分的手。
可话到了嘴边,每一次都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敢问。
哪怕只是轻轻一提,都像是在揭开念念刚刚结痂的伤口。
程潇已经走了,带着一身争议和遗憾离开了学校,那些没答案的过去,再追究,也只剩徒增难过。
温雨慈轻轻叹了口气,把所有疑问都压回心底。
算了。
只要念念好好的,那些过往,不知道也没关系。
时间退回到12月上旬。
天气已经冷得厉害,风一吹就往骨头缝里钻。温雨慈请了假,安安静静待在家里。
教室里少了她的位置,显得空了一小块。
夏蔓念每天都会发消息问她好点没,却不知道她请假真正的原因,只是隐隐觉得,她这次不太一样。
温雨慈没去学校,也没怎么出门。
窗外的梧桐叶子早就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映在灰蒙蒙的天上,像极了她此刻说不出口的心情。
她不是不想念教室的喧闹,不是不想念和夏蔓念坐在一起的日子。
只是有些情绪堆得太满,她需要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慢慢消化。
家里安安静静,只有时钟滴答作响。
她偶尔会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却又轻轻放下。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运动会上的画面,一会儿是程潇转学的背影,一会儿又莫名飘到那个总是迟到、沉默寡言的身影上。
许盛。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她就飞快地移开思绪,脸颊微微发烫。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一想到他,心跳就会乱掉。
这段偷偷藏起来的、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心事,和这段被迫停下的日子一样,安静、沉重,又带着一点无人知晓的软。
温雨慈回到学校时,空气里已经带着深冬的冷意。
她刚坐回座位,收拾好东西,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许盛所在的那个班级门口。
空荡荡的。
一连几天,都是空荡荡的。
他没来。
就像她前几天请假在家一样,安安静静地,从这栋教学楼里消失了。
温雨慈站在走廊上,假装路过,眼神却轻轻扫过那扇门。
没有那个总是靠在窗边、沉默低头的身影,没有那道安安静静的背影,连空气都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心里莫名空了一块,有点慌,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他怎么也没来?
是生病了,还是家里有事?
这些问题她不敢问任何人,只能自己藏在心底。
就像每次看向他时,那点不敢让人发现的小心思,轻轻浅浅,却一直悬着。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有点冷。
温雨慈收回目光,慢慢走回自己教室,脚步轻轻的。
原来……见不到他的日子,连回到学校,都变得没那么期待了。
放学的铃声刚散,晚风就带着深冬的凉意裹了过来。
夏蔓念拉着温雨慈站在奶茶店门口,排队的人三三两两,热气从杯口往上飘,模糊了玻璃橱窗。温雨慈心不在焉地应着朋友的话,目光却下意识往街对面飘了飘。
就在那一瞬,她整个人顿住了。
不远处那栋干净冷白的写字楼前,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后门被推开,先走下来的,是许盛。
温雨慈的呼吸莫名一滞。
不是学校里那个总趴在桌上、眉眼松散、带着点漫不经心慵懒的少年。
此刻的他,穿着一件版型挺括的深色外套,不是校服,也不是平日里宽松的卫衣,每一处线条都收得干净利落。头发被打理得整齐,额前没有乱翘的碎发,少了几分少年气的散漫,多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沉稳。
他关上车门的动作轻而克制,没有多余的晃荡,也没有在教室里那种随时要走神的松散。
身旁跟着一个中年男人,身形挺拔,神情严肃,一看就气场很强。
许盛微微侧耳听着对方说话,没有低头踢石子,也没有眼神飘远,而是很认真地注视着对方,下颌线绷得清浅,连点头的幅度都恰到好处,安静、得体,像个早已习惯这种场合的大人。
没有懒懒散散的站姿,没有揣在兜里晃悠的手,也没有看见熟人时那种淡淡漠然的眼神。
他整个人像是被收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壳里——冷静、规矩、疏离,又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沉默。
直到两人一同走进写字楼大堂,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温雨慈还站在原地没回过神。
奶茶的甜香飘到鼻尖,她才轻轻攥了攥手指。
原来……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是这个样子的。
和学校里那个总爱发呆、总爱沉默、总像置身事外的许盛,像同一个人,又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雨慈?你看什么呢?”
夏蔓念的声音拉回她的神。
温雨慈飞快收回目光,心跳乱了一拍,轻轻摇头:
“没什么……就随便看看。”
可刚刚那一幕,却清清楚楚落在了她眼里,再也散不去。
许盛跟着中年男人一路穿过安静的走廊,停在一扇紧闭的实木门前。
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便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偌大的办公室宽敞得有些冷清,落地窗外是沉沉暮色,办公桌后坐着的男人抬眼看来,神情依旧是那种常年居于上位的淡漠,没有温度,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许盛站在门口不远,没有再往前一步。
他褪去了刚才在外人面前那层克制得体的伪装,肩膀微微垮了一点,声音又低又冷,带着少年人少有的疲惫,直接开口:
“我现在按你的要求做了,可以不用去国外了吧。”
男人指尖顿了顿,合上手中的文件,抬眸看向他。
没有惊讶,没有安抚,甚至连一句“做得好”都没有。
就好像眼前站着的不是自己的儿子,只是一个按指令办事的下属。
许盛看着他这副模样,喉间微微发涩。
明明,他已经知道了母亲的事。
明明,家里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
可眼前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冷静、克制、疏离,把所有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连一句真话、一点温度都不肯给他。
他以为,有些事摊开后,一切会不一样。
原来从头到尾,不一样的只有他自己。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许盛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紧,眼底那点仅存的期待,一点点暗了下去。
许国栋坐在办公桌后,连眼神都没抬一下,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我说过,你做这些事,就不用去国外了吗?”
许盛猛地抬眼,指尖瞬间绷紧。
“你去不去,由不得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椅子被重重推开。
许国栋起身,看都没看他一眼,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抓过门把手,“砰”的一声巨响,门板狠狠撞上门框。
整间宽敞冰冷的办公室,瞬间只剩下许盛一个人。
空气里还残留着父亲身上淡淡的烟草与商务香水混合的味道,可那点人气,也随着关门声一起被隔绝在外。
许盛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不是怕,是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那一句话、那一声摔门给抽干了。
他按他的要求来,配合他的场合,收敛所有懒散,学着做他想要的样子。
他以为这样,就能留下来。
就能不用离开这座城市,不用离开这间有她的学校。
可到头来,只是他一厢情愿。
由不得他。
这四个字,轻飘飘,却重得砸在胸口,喘不上气。
许盛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手指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
他不想走。
真的,不想走。
可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窗外无声沉下来的夜色。
没人听他说。
没人在意他想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