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灯光永远明亮,没有昼夜之分。
季屿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浮沉。各种管子连接着他的身体——输液的,输氧的,监测的。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心跳,血压,血氧,每一样都在临界值边缘徘徊。
父亲守在玻璃窗外,眼睛红肿,已经流不出眼泪。林见阳站在他身边,手里紧握着那封未拆的信。
“他会醒的。”林见阳说,不知道是在安慰父亲,还是在说服自己。
父亲点头,说不出话。
下午三点,季屿短暂地清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了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看见了玻璃窗外的两个身影。他想抬手,但手臂像灌了铅。
护士注意到他的动静,俯身轻声问:“需要什么?”
季屿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太轻,护士把耳朵凑近。
“纸……笔……”
护士犹豫地看向医生。医生点头:“给他。但要快,他撑不了多久。”
一张白纸和一支圆珠笔被递到季屿手中。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护士帮他调整了床的角度,让他能勉强写字。
笔尖落在纸上,第一笔就歪了。季屿闭上眼睛,积蓄力气,然后重新开始。
他要写最后的信,完成春天清单的最后一项——说所有没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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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阳在画室里画向日葵。
不是悬崖上的向日葵,不是病房窗台上的向日葵,而是记忆里的向日葵——小学时他们在自然课上一同种下的那株。那株向日葵长得很高,开得很大,花瓣金黄得像融化了的太阳。
他们一起浇水,一起捉虫,一起看着它一天天长大。开花那天,林见阳偷偷摘了一片花瓣,夹在季屿的书里。季屿发现了,生气了一整天,说怎么能伤害植物。
后来那片花瓣一直留在那本书里,直到书页泛黄,花瓣干枯成薄薄的一片,还保持着金黄的颜色。
林见阳画的就是那片花瓣。在白色画布上,只有一片小小的、干枯的、金黄的花瓣。
他画得很仔细,每一丝纹理,每一处褶皱,每一点褪色的痕迹。颜料在画布上铺开,混合着他的眼泪。
手机在画架上震动。是季屿父亲的号码。
林见阳的手一抖,画笔掉在地上。他盯着手机屏幕,不敢接,也不敢不接。
震动停止了。然后是短信提示音。
他颤抖着点开短信:“小屿醒了,在写字。医生说他时间不多了。你要来吗?”
时间不多了。这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心脏。
林见阳捡起画笔,继续画那片花瓣。他要画完它,带着它去见季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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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里,季屿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汗水从额角渗出,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护士想帮他擦汗,他摇摇头。
他要自己写完。
第一行:
见阳,
停顿。呼吸。积蓄力气。
当你看到这封信,春天应该已经深了。
又一行:
我们的向日葵,是不是开了很多?
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眨掉泪水,继续写。
答应我三件事。
笔开始颤抖。他握紧笔,指节发白。
一、继续画画,画很多很多美丽的画。
二、好好生活,像向日葵一样朝光生长。
三、偶尔想起我,但不要停留。
最后一笔写完,他几乎虚脱。笔从手中滑落,在纸上滚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护士捡起笔和纸。信很短,只有六行字,但写了一个小时。
“要给他吗?”护士轻声问。
季屿点头,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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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阳赶到医院时,季屿又陷入了昏迷。
医生允许他穿着无菌服进去五分钟。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声音。季屿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
林见阳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很轻,像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我来了。”他低声说。
季屿没有反应。
林见阳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未拆的信,还有刚刚完成的那幅画——裱在小画框里,只有手掌大小。
“你看,”他把画举到季屿面前,“我画了我们的向日葵。小学的那株,记得吗?”
画上的花瓣金黄,即使干枯了,依然保持着太阳的颜色。
仪器上的心跳曲线微微波动了一下。
护士把季屿刚写的信递给林见阳:“他让你看的。”
林见阳接过信。纸张还残留着季屿的体温,墨迹未干。他展开信纸,看见那六行歪歪扭扭的字。
第一行,他的名字。
第二行,关于春天。
第三行,关于向日葵。
然后是三件事——继续画画,好好生活,不要停留。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眼睛,扎进心脏,扎进灵魂深处。
林见阳跪在床边,把信贴在胸口,无声地哭泣。肩膀剧烈颤抖,但发不出声音。疼痛太深,深过了声音能抵达的地方。
五分钟到了。护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林见阳抬起头,擦掉眼泪。他俯身在季屿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答应你。三件事,我都答应。”
“但是季屿,”他的声音哽咽了,“但是你要知道,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在我心里。不是角落,是正中央。”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季屿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玻璃窗外,父亲看着他走出来,两个男人对视,什么都明白了。他们拥抱,像两个在暴风雨中互相支撑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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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季屿的情况暂时稳定。
医生说是回光返照,但也可能还能撑几天。父亲问:“他能回家吗?”
医生沉默了很久:“可以。但要有准备。”
救护车把季屿送回了家。他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书桌上堆着复习资料,墙上贴着课程表,床头放着和林见阳的合照。
照片上是初中的他们,在海边,笑得没心没肺。
季屿被安顿在床上。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出新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林见阳来了,带来了一大束向日葵。这次不是匿名,是光明正大地送。
他把花插在床头的花瓶里,金黄的花朵挤挤挨挨,像一小片被搬运进来的阳光。
“我们的向日葵开了很多。”他轻声说,“楼下的花坛里,公园里,到处都是。”
季屿睁开眼睛,看着他,然后看向那束花。他笑了,一个虚弱的,但真实的笑容。
“好看。”他说。
“嗯。”
他们安静地待着。父亲在厨房煮粥,传来轻微的声响。世界在窗外继续,车流声,人声,春天的声音。
季屿突然说:“我想听你画画时的声音。”
林见阳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坐在床边,开始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敲窗,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季屿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那是他熟悉的声音,从小学美术课开始,听了十年。
声音里有无数的回忆——课桌下的偷偷涂鸦,美术社里并肩作画的下午,画室里告白的那个春日。
铅笔声持续着,像某种生命的伴奏。
季屿的呼吸渐渐平缓。疼痛似乎远离了,疲倦像温暖的潮水,缓缓涌来。
他最后一次睁开眼睛,看向林见阳。铅笔在纸上移动,侧脸专注,眉头微皱,像每一次画画时那样。
真好看。季屿想。这个画面,他会记住,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入永恒的睡眠。
铅笔声停了。
林见阳抬起头,看着季屿平静的睡颜。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呼吸。
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春天的夜晚还在继续。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唱一首告别的歌。
床头的向日葵在灯光下盛放,金黄的花瓣舒展着,像在拥抱最后的光。
林见阳放下铅笔,握住季屿的手。那只手正在慢慢变凉,但他握得很紧,像是要留住最后一点温度。
父亲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停在门口。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的儿子,和他儿子最爱的人。
春天深了。他们的向日葵开了很多。
但有一朵,永远停在了十七岁的那个夏日。